他藏起情绪,全然没有听进姝禾的辩解。
“我没有见到什么飞峦飞凤的。”姝禾眼神飘忽,“宅院起火,我侥幸逃了出去,偷偷藏了起来,看到许多匪兵,也不敢回去。就这么流浪到了京中,遇到濯清,两心相惜……”
“够了!”
宋珩猛地站起身,胸中的怒火与委屈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吞噬:“不必再说了!”
姝禾怔怔地看着他。
“本王不想听这些!也不愿深究!本王只觉得你这夫君并不是什么良人!你这刚烈的性子,竟如此委曲求全,程姝禾,你想清楚!此刻本王只问你,你要不要……”
说到这,他顿了顿,竟不知该问她要不要什么。
“殿下怎知濯清不是我的良人。殿下如今大权在握,肯定早有门当户对的名门贵女相携相守……何必置喙他人的姻缘?”
“相携相守?”宋珩自嘲地笑了笑,“本王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名门贵女。”
他上前一步,逼近她:“本王今日就可以作主,让你与那人和离,你想要的,本王都能给你!”
姝禾咬紧牙关:“殿下既然知道我所嫁之人是个位卑言轻的录事,想必也清楚,我看中的,是他的专一赤诚,我想要的,是情深意笃。我夫妻二人断无和离可能。”
“好一个专一赤诚、情深意笃。”宋珩不怒反笑,“看来你早为你我下了定论。”
姝禾一愣,随即垂眸回道:“殿下英明。”
宋珩冷笑:“恐怕这便是你死遁脱身的缘由吧。”
他自始至终,都不肯信她真得死了。
当年,叛军过境,听闻幸存者多四散为流民,逃往齐、楚等地。
自那以后,宋珩手中的宸羽卫便持着她的画像,经年累月、四方寻访,从未断过。
他甚至暗恨当年那场勤王之举——若不是他急于回京入局、争那至高权位,也不会将她一人弃在险地,落得生死不明。
此后多年,他刻意不踏长安,一半是避权斗,一半,是不敢面对这座间接毁了她的城。可他万万没料到,她竟一直就在长安,在最不起眼的康乐坊里,安安稳稳地过了这么多年。
这些年,他设想过无数重逢的场景,他甚至做好了被她唾骂、记恨的打算。
唯独没料到,她会是这般彻底的决绝,全然要与自己划清界限。
多年积压的悔恨、执念,在她的冷漠疏离面前,显得那般单薄可笑。
“当年逃走,我实属无奈。”姝禾轻声道,“我知道殿下是成大事之人,决不会做强抢臣妻之举,殿下若是心中有愧,成大事后,还望记着你我的……”
她想说情分,但却避免提“情”字,结结巴巴地说不下去。
“强抢臣妻?心中有愧?”宋珩气极,“你倒是痴心妄想,以为本王想纳了你?”
姝禾闻言,已无半分与他周旋的心力。
她起身,跛着伤脚跪了下来。
“痴心妄想,这四个字,民妇当年便听过一次了。殿下实不必再提醒一次。既然殿下仍这么觉得,民妇便和殿下说清楚,殿下千金之躯坐高堂,民妇卑贱小人,还要在这里等夫君来接我,云泥相去远,今后遇见就当素不相识。不对,民妇怎样都不会再出现在殿下面前了!”
宋珩面色铁青,良久,他咬牙切齿地问:
“什么样的夫君,会让自己的妻子独自一人留在这荒野山中?”
姝禾垂眼:“殿下当年也是这样弃我于不顾,这点小磋磨,我受得了。”
宋珩气血上涌,见她甘愿轻贱自己,心中怒火与憋屈交织。
他伸手,一把拽起她,逼她看着自己。
力道之大让姝禾痛呼一声。
“本王不治你欺君已是恩赐,当初本王只当你是个奴婢,如今念在旧情,见不得你作践自己,既然你一点不愿,本王当然不会强人所难!”
“那是自然。”姝禾忍着泪,声音带着几分颤抖,“齐王殿下不缺我一个贱婢。”
见她此刻红着眼也要同他逞口舌,宋珩还要发作,只听得院外马蹄声阵阵,云起带着其余人马已经回来了。
宋珩深深看了她一眼,最终,他只重重一甩手,转身怒气冲冲地朝着院外走去。
见他的身影消失在辕门尽头,马蹄声踏着她的心口嘚嘚远去,姝禾耗尽力气。
山间的风卷着草木的气息,吹得她浑身发冷。
她扶着墙角缓缓坐下,低头看着渗出血迹的脚踝,眼圈泛红。
谁知一阵马蹄声响起,他竟又折返回来。
姝禾抬眼,便见宋珩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朝她走来。
他面色依旧沉郁,薄唇紧抿,一言不发地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啪”地丢在她脚边。
草药味扑面而来。
姝禾心头一颤。
不等宋珩转身离去,她撑着墙站起身,忍痛上前,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