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批评的是。”
“本官知道,你们这些小吏不易。无根无基,大多在部中苦熬一生,养家糊口尚且艰难,遑论精进。”
“说起来,”他又坐回椅上,漫不经心地道,“元兴十年,本官也考了应选,那时本官早已门荫入仕,但仍爱凑热闹,总往士子集聚的折桂楼跑……”
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周身,濯漪脑内飞速转动:此人莫非是阿兄的故交?这可大不妙——
她冷汗直下,正心乱如麻时,又听柳朔风缓缓说道:“也巧……”
他像是故意停顿,盯着濯漪的表情:“本官曾见过濯清兄的题诗。如今再遇,难免生出物是人非之叹,不知折桂楼的粉壁上,是否还留有故人手迹。”
他突然唤她“濯清兄”,抬眸间,眼底微光闪动。
“大人记错了。”
濯漪定了定神,从容不迫地抬眸,迎上柳朔风的目光。
“哦?”柳朔风玩味地看着她。
“实不相瞒,属下寒门出身,彼时囊中羞涩,哪里去得起折桂楼?不过题诗的话,属下还是记得的。”
阿兄来京备考时,是她陪伴左右。
当时她也时常打着晋濯清的名号出去闲逛,和那些精力旺盛的文人举子们吟诵往来,爱好在酒楼堂所舞文弄墨……当时被阿兄发现,挨了不少的骂,此刻却实实在在救了自己一命。
濯漪语气平静,并不慌乱:“枫落桥边秋水生,凌霄枝上月痕明。是小人在揽翠阁和几个同乡相和着玩笑的,趁着酒性写就,当如自得不已,令大人见笑了。经年日久,想来早被后人覆笔新题了。”
柳朔风眉峰微蹙,似是没想到她会这般回话。
沉默片刻,他忽然轻笑一声,语气意味深长:“果然是亲近之人。”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缓缓道:“你与他,生得很像。”
这一句,自然令濯漪如遭雷劈。
她僵了动作,忘了言语,只听得耳边嗡嗡作响,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柳朔风起身走近,他规整的绯衣间,漫过来淡淡的熏香。
他垂眸看着她,薄唇轻启,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入她的耳中:“你们的胆子很大。”
天不怕地不怕的晋家二娘,此时终于慌了心神,早没了方才的镇定自若,只觉得天旋地转,双脚虚浮,站不稳。
柳朔风望着她煞白的脸色,仿佛早就了然:“晋濯清,是你什么人?”
濯漪不是没想过有被人看穿的一日。
只是日日伪装、步步谨慎,学着男子行事、走路、说话,早已恍惚得忘了自己是女儿身,那种担忧也如滴墨落入大海,稀释在平淡岁月里。
如今,真到了这一刻,在能够轻易左右她命运的人面前,面对他灼灼的一双桃花目,她所有的说辞都忘之脑后,只得支支吾吾地缴械投降:“是、是我阿兄。”
“原来如此。”
柳朔风闻言,反而松了眉头。
见她失魂落魄,他并未发怒,反而柔声道:“别怕,这不怪你。”
柳朔风的掌心轻轻搭在她肩上,嘴角缓缓勾起一丝笑意:“罢了,不吓你了。”
他声音放柔了些:“当日你在京兆府我便觉得似曾相识,只是连日来俗事缠身,忘了叙旧。实则本官与你兄长当年,确有过一面之缘。”
他抬眸,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那年我在折桂楼外被一伙地痞寻衅,正要还手时,你阿兄忽然从旁边窜了出来。他身着青布襕衫,和你一样,瞧着文弱,说起话来却十分硬气,三言两语不是喝退恶人,反倒把那伙地痞惹得火冒三丈。”
柳朔风想起当日情景,忍不住低笑一声:“他们人多势众,我二人哪里是对手?我见状不妙,赶紧拽着你阿兄逃,跑了半条街才甩开那些人。我当时便想,世上竟有这般古怪耿直的人,没有十足的把握,明知是险境,竟也半点不顾自身安危,一门心思要救人。”
濯漪闻言,鼻头一酸,眼泪瞬间便涌了上来。
是啊,这便是她的阿兄。
“你们如此安排,想必有自家的苦楚。”柳朔风收回目光,转而好奇问道,“只是不知,如今他身在何处?可还安好?”
“怎么?”
柳朔风低头看她神色,见她吸了吸鼻子,再去看她的双眼,已经红了一片。
他一怔,伸手扶住她的肩膀,低声问道:“这是何故?怕我揭发你?”
听到他这番话,濯漪的惊惧早已尽数化作翻涌而上的委屈,她终于还是掉了这么多年来的第一滴眼泪,颤声说道:
“阿兄,早死了,元兴十三年便死在了落枫。”
柳朔风浑身一僵,自然知道元兴十三年的落枫意味着什么。
看着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他心尖也跟着一酸,一时竟不知如何安慰。
等她哭声渐歇,他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劝道:“你行事沉稳,半点不辱晋濯清之名。你阿兄泉下有知,必当欣慰。”
他顿了顿,语气一转,带上几分郑重:“晋濯漪,我早已向尚书回禀,节后便调你去专办报到。拓田一事,是新政关键,办得好,你便有了出头之日。如今,你更不必担心,你是濯清的兄弟,我定会在部中照拂你。”
濯漪泪眼朦胧,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没料到吧。”柳朔风看着她呆愣的模样,轻笑一声,“我早从你阿兄口中,听过你的名字。他说,你们兄弟二人一名濯清,一名濯漪,取清波之意,含立身养心的期许。”
“往后,你便如同我亲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