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两个宫娥掀开帘子,韦芫藻便也施然走了进来。
“芫藻参见公主殿下、齐王殿下。”
她生得美,云鬓香腮,仪态端庄,是高门贵女中的典范,一套礼仪下来,丝毫没有错处。说罢,盈着笑意的眼睛从昌平和宋珩面上轻柔掠过,便立在一旁,恭谨温和,一如往昔。
宋珩略一点头,当作回应。
昌平见了,满脸笑意,招手示意她过来:“芫藻,到本宫近前来。春都深了,你怎么还穿得这样厚?”
昌平体态丰裕,这三月的阳春,她已经换起了轻薄软罗的裙子,那韦芫藻却还裹了件银丝披风,里面是件鲜绿色的襦裙,看着也不单薄。
“回殿下,芫藻从小便畏寒,令殿下见笑了。”
昌平亲热地拉了她的手,又笑道:“是了,本宫记得你自幼体弱。那时你一生病,韦太傅便急得告假往家赶,咱们家几个孩子就跟得了大赦一般,为的能偷闲半日。是吧,三郎?”
言罢,她侧脸看向宋珩。
宋珩勾了勾嘴角:“小时候不懂事。”
昌平面上笑意更胜了,心知他嘴上冷淡,心里未必无情,当即转入正题。
“今晚的宫宴,乃至后面的牡丹宴、新麦宴,陛下都交由了本宫来主持。芫藻此番回京,陛下早已知晓,还特意嘱咐本宫,要多照拂几分。她久未踏足京中宴席,后面如这般的场合多,三郎,能否托你替本宫多照看几分,可好?”
宋珩像是早料到这一出。
“本王一直当韦娘子如长姊般,这点小事,哪里需要姑母吩咐。”他转向芫藻,问道,“只是不知韦娘子如今住在何处?本王好安排车马接送。”
听到他说“长姊”,韦芫藻不免身形一颤,飞快抬眸望了公主一眼,心头又惊又乱,忘了回答。
昌平公主倒不以为意,大他半岁又如何,该有情还是有情。
她笑道:“你们二人自幼情谊深厚,倒是本宫多想了。韦青嵘的宅子当年离京时便卖出去了,只叹芫藻刚进京,如今暂居在她大伯府中。你也知道,韦鸿胪家中人丁兴旺,起居难免局促,新置的宅院又尚未收拾妥当。本宫想着,不若这几日便将她接入公主府暂住,也好让她安心歇息些时日。”
宋珩便道:“韦太傅昔日对本王有教导之恩。说来也巧,前些日子,母妃见我归京,怕翊宸宫久未人居、打理不便,便在朱雀坊替我置了一处宅院,虽是赠了我,但仍在她的名下,仆从奴婢一应俱全,韦娘子要是不介意,待本王回禀了母妃,大可在那里安心住下来。”
韦芫藻心中的忧虑顿时减了几分,看向他的眼神也柔和下来,他既肯让她住进私宅,便是心中当真还有她。
昌平闻言,眼前一亮,更是振奋起来:
“既然丽妃娘娘安排,那必定是妥帖舒适至极。芫藻,你如今可放心了吧?还不快谢过我家三郎?”
韦芫藻起身,缓步走到宋珩面前,眼波流转,柔声道:“多谢三郎。”
她心中的确激动万分。
她阿爷曾经官至左相,在此之前,他是皇子们的太傅。她自小出入宫中,与几位皇子一同读书嬉耍,算得上是真正的青梅竹马。
只是那时,她满眼满心,都只有大郎宋偫一人。
宋偫是元兴帝与丽妃的长子,当年帝妃情深,他自降生起便被捧在掌心,是宫中最受宠爱的皇子。也正因这般娇养,他天生桀骜,眼高于顶,谁都不放在眼里。可越是如此,他对她的那点偏爱,便越显得珍贵难得。
她父亲虽是帝师,却清高孤傲,不擅钻营,底下宫人便势利眼,时常暗中轻慢于她。可只要宋偫在,便无人敢再对她有半分不敬。
元兴帝子嗣单薄,三位皇子幼时总在一处读书嬉耍,宋瞻寡言,宋珩沉稳,可在她眼里,都不过是她与大郎身侧的影子。她是韦家嫡女,容貌才情皆是上上之选,阿娘时常笑着对她说,芫藻将来,必定是要做太子妃的。
这话听得多了,便成了她自幼认定的宿命。
那时的她玲珑剔透、心高气傲,哪里肯低头多看旁人一眼。
人人都说,难得夫妻是少年。
她信了,便安安心心等着,等着一道圣旨,将她与宋偫的缘分敲定。
可天不遂人愿。
宋偫本就性子刚烈,爱得浓烈,恨的也决绝。元兴十三年,圣上新纳有孕在身的楚昭仪,他便为丽妃抱不平,日日愤懑不已。她原以为,他不过是少年意气,嘴上争执几句便罢了。
谁也没有想到,圣旨未下,风波先至,宋偫竟直接起兵谋反,铁证如山,再无半分转圜余地。
她阿爷刚擢升为左相,便被卷入这泼天祸事之中,险些被打成同党,满门倾覆。幸得朝中一众文臣冒死力保,再三陈情,才保住一家性命。
也幸好册妃的圣旨未下,她韦家不至于一夕之间沦为叛党亲眷。
经此一役,阿爷心灰意冷,看透朝堂倾轧,毅然归乡。
一夕之间,她失去了婚约,失去了长安,失去了年少所有的憧憬。
她也再没见到过宋偫。
随阿爷返回青阳郡老家后,她闭门谢客,回绝了所有说媒提亲。
阿爷知她心结难解,从不逼迫。
而她阿娘,半生宏愿一朝成空,终是郁郁寡欢,缠绵病榻。
临终前,阿娘紧紧攥着她的手,她自己没有释然,却逼着自己的女儿走出来。
“芫藻,你是韦家嫡女,不能永远沉溺于悲伤……”
此时,大伯在鸿胪寺少卿一职上徘徊十年,再无寸进。韦家子孙多,但朝堂之上,却再无可以借力的靠山。
而今宋珩回京,长安城内暗流汹涌。
昌平公主主动派人找上门时,她明白,这位公主,并非真的关照韦家,她也在押注,押宋珩对她旧情难忘。
芫藻无法,家族荣辱,又压到了她的肩上。
京中早有流言,说当年宋偫事发、她离京之后,宋珩一蹶不振,远走他乡,皆是为了她。
甚至有流言说宋珩勤王是刻意之举,便是为了她被许给宋偫,心有不满,刻意构陷太子。
她全都信了。
她不得不信。
她要把这信念当作她的赌注。
她要赌他还惦念她,赌他当年的心意至诚,并且未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