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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春江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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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国夫人含笑:“得娘子美言。不过今日你也见识到了他的性子,行事随心所欲,毫无顾忌,只怕长安城中的贵女们与他多处几日,便要悻悻生怨了……不过,说到姻缘,也是有趣,我朝也许是天定如此,世家的年轻人啊,个个不愿成家,就连当今适龄的几位殿下,也是红鸾未动呢。不说民间百姓,便是我们自己也时常开玩笑,说陛下是否在京郊建座月老庙才好。”

姝禾暗自心惊,觉得这董国夫人所为有些意味深长。兀自邀请她们,又独留下她,言辞之间,似乎是想要往那人身上引,难免不是听说了些什么。

她在心里飞快思量着,谁料下一句,董国夫人便提起了宋珩。

“我方才,从昌平公主的亭中出来,正听见公主正在劝齐王殿下。”董国夫人故作姿态地笑了起来,“这位殿下自圣上赐第以来,便未曾听闻有过嫔妾,已是稀奇。从前有一次,丽妃娘娘在家宴上要替他指婚,殿下那强硬拒绝的姿态,我们这些内眷们无不惊愕。”

姝禾心惊,他竟然就在附近。

是了,他如今回京,自然是会参加这些宴席的……

见她有些愣神,董国夫人立即察觉了,侧着身体关心道:“娘子怎么了?”

上位者不知缘故地试探,令她如坐针毡。收回心神,姝禾忙道:“夫人,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诸位殿下乃是国本所在,想来婚配之事,今上自当慎之又慎。想必夫人对柳大人,亦是如此。”

此话一出,董国夫人笑容敛去,一丝愁绪上了眉头。她不语,从矮塌上起身,于阁中踱起步来,姝禾自然随她而立。

“程娘子,子凛是我独子,人家都说他年纪轻轻才高八斗、官至四品,可谓顺风得意。唯有我这做母亲的知道,他性子耿直顽固,不懂圆转……”

姝禾恭敬地听着。

“你方才说,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我深以为然。”董国夫人温声道,“今日相邀,并无他意,你不必惶恐。你夫君在部中任职,我会嘱咐子凛多加照拂。”

姝禾闻言,连忙要屈膝谢恩,却被她伸手轻轻托住。

太抬头对上她的双眼,这么近看,董国夫人仍旧雍容华贵、气度俨然,但眼中还是能看出一丝倦意,想必醉心诗文、心性秉直的儿子一直是她的心结。

她深深注视着姝禾,低声道:

“日后到了那一步,还望娘子能惦记着我为人母的忧虑。”

姝禾一时茫然。

从一开始,这位贵夫人的言语之中,就藏着一个巨大的预设。那隐而不发的意味,让她浑身不自在,如同烈日当空,忽闻远处闷雷隐隐,虽未及身,但已经震得四肢百骸动弹不得。

好在此时,柳朔风和濯漪回来了。

二人均已换了身衣裳,神色倒还算安稳。未等董国夫人发问,柳朔风便先将方才游船之上被游人拥挤落水、幸得濯漪及时相救一事,说了一遍。

董国夫人与姝禾听了,俱是心惊。

姝禾抬眼,飞快打量了濯漪一番,只见她一手捧着一盆精巧的兰草,另一手托了一朵硕大鲜妍的粉芍药,见姝禾望来,便轻轻托起盆景,朝她悄悄眨了眨眼。

柳朔风随之也转向姝禾,温声笑道:“晋娘子,你夫君真是个情深意重的好儿郎。方才见了卖花郎,竟不顾春水寒凉,径直游上岸追了过去,只想着为你买花。这三月春水真凉啊,晋娘子此番回去,定要为他煮一碗姜汤暖暖身子啊。”

姝禾点头称是。

“晋录事倒是体贴入微。”董国夫人闻言,目光轻轻落在濯漪身上,“也多亏了录事水性好,救了吾儿一命。”

未等濯漪谦辞,她立即瞥着柳朔风,斥道:“我早说过,你柳子凛早日成个家,把身子养得壮实些,肤色再深个几分,也不会惹上这些无端的纷扰麻烦!”

柳朔风一听,当即瞪圆了眼:“阿娘,怎的连这也要说教?不去怪那些蜂拥粗鲁的游人,反倒说起我来!”

姝禾与濯漪对视一眼,忍俊不禁。董国夫人愣了一愣,也低低笑了出来。

“好了,母亲。”柳朔风正色道,“人家夫妇恩爱,难得出来踏青,您莫再将人拘在身边了。方才在山下,我见京兆府与两县,均在沿路布置了不少奇花异草,景致颇佳,我陪您去逛逛。”

“哦?”董国夫人果然来了兴致,“既如此,待我换件轻便衣裳。只是这回,你学学人家出行的娘子,乖乖戴上帷帽,不可再招摇。”

柳朔风气笑了,当即拂袖起身要走。

姝禾二人忙托辞还有同僚在山下等着相聚,便告请出来。

出了望春阁,一路走下山来,濯清才敢小声询问:“姝禾,她可有为难你?”

“她说了一些奇怪的话……言下之意,竟是要我将来关照柳朔风。”姝禾皱着眉头,顺手替濯清掸去肩上的落花,摸了摸她冰凉的脸颊,“倒是你,可有冻着?”

濯漪正要答,却听得身后传来几声呵斥。

有黑衣护卫过来清道——又是遇见了贵族的跸礼。几匹军马开路,一顶紫盖銮驾稳步驶来,姝禾和濯清只好并肩而立,同众人一样,垂手低头,屏息静待。

宋珩就坐在銮驾之上,长长的帷幔遮住他的身影,他倚在交椅上,手搭扶手,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路边低着头的人群。

他的视线落在那一对男女的身上:两人手中捧着兰草、芍药,人比花娇。

女子白净的脸,粉红的面颊,紧贴着年轻丈夫的窈窕身形,以及……含情脉脉抚上丈夫面庞的纤手,全部落入了他的眼中。

“维士与女,伊其将谑……赠之以芍药……”

有小童拍手唱道,童声天真无邪,在大人的呵斥中慢慢消失。

山脚的官道并不宽敞,两侧的松树遮天蔽日,阳光从缝隙中落下来。在忽明忽暗的光影里,所有人,连同近侍的陈福泉、云起均看不真切他的情绪。他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了:病重多疑的父皇、妄图劫持朝堂的母妃,行踪不定的兄长;无数个阴险的、忠诚的、迂腐的大臣宦官的脸色……

他却在曲水畔、在亭阁中,浪费大半天的光阴,无意义地等待几个瞬间。

“不过是一个村妇而已。”

他的脑海中忽然冒出这句话。

念及此,有一股酸,夹杂着针刺般的细微疼痛,自心口扩散开来。

“殿下。”

陈福泉从銮驾后头跟上来,贴窗朝他小声汇报。

“董国夫人交过来一个东西。说是……对殿下齐地丝纨的还礼。”

稍顷,一个小包裹放在木托之上,被递了进来,宋珩见那覆纸之上,用他熟悉的字体写了首庸俗的诗。

“兰心共绾同心缕,岁岁朝朝共度。更莫问,人间风雨。与君共阅山河远,任流年,不负初心如故。”

宋珩一目十行地看完。

他的手指迟疑良久,最终拈了那朵茉莉在手中,自虐地又看起路边等待跸礼结束的行人,见她与夫君垂眼并立,手却握在一起,轻轻晃着。

看一眼她身旁那男子的面容,瞬时愣住。

他过目不忘,一眼认出:那人分明是除夕夜在康乐坊正街上,与另一女子嬉笑赏灯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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