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唐突了,还请郎君见谅,费心告知。”
那人方作罢,托着腮想了想,回道:“那专办中,工部有两人,除去晋濯清,有个在前头的,是个瘦瘦高高的校书郎,并不记得姓名了。”
听着描述,姝禾猜测是许优。
门外人又问道:“想必你就是晋娘子了,我是从朱雀门骑马过来的,口有些渴了,能否借碗水喝。”
“哦应当的!”
姝禾连忙相让着,将他请进院内,吩咐王姥烧水。
那人也不拘束,栓马进了门,先把她家院子环顾一周,随后又将她和露面的王姥挨个打量了。
“这晋录事怎么也是个京官,钱都用到哪里去了?怎么家中就你并个老仆吗?”
“濯清只是微薄小吏,我也不是娇养之人。王姥是夫君老家的人,算得上是亲眷了。”
那人听了,挑了挑眉,一点不见外,在她们的小院里踱步起来。
“看来晋录事喜欢养兰。”
姝禾觉得他太过探究,便有些在意:“还未请教郎君姓名?如今在哪部哪司当差?”
他停了步子,像是早就料到似的。
“我姓沈,大家都叫我阿拾,在吏部不过打打杂。”
说罢,他走近了几分,掏出一块铜质鱼符,在她面前晃了晃:“姐姐谨慎点是好事,不过不必忧心,光天化日的,我可不是什么坏人,只是我家中人非常喜爱园囿之事,我母亲也喜欢养兰,故多嘴了几句。”
听他突然改口唤她姐姐,姝禾头皮发麻,先是飞快扫了一眼他的鱼符,见上面的确是吏部字样,便稍稍放下了心。
“这兰花是我种的,平日里也在坊间卖,沈郎君要不要带一盆回去送给母亲?”
对方脸色变了变,收了笑意,目光转到她的脸上:“不必了。”
他的面孔是年轻的,眉梢和眼角都斜斜往上,神采飞扬,连带着眼神也十分锐利,姝禾不习惯被这样一双带着侵略性的眼睛盯着,适逢王姥提着壶,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娘子,水好了,和小郎君过来喝茶吧。”
二人进了正堂,坐了下来。姝禾亲为他斟了杯茶,见他干巴巴地坐着,便从内堂端出一碟吃食。
“郎君来得巧,这是我们自己新制的鲜花饼,请郎君尝尝。”
沈阿拾看了一眼,那鲜花饼做得精巧,看着便很有食欲,他却抿了抿唇,道:
“我不太爱吃甜的……”
姝禾正要劝说“不太甜”,王姥正巧拎着空壶经过他身旁,兀自拿了一块塞进他的口中。
“哪有年轻人不爱吃甜的!吃吧,吃了再说喜不喜欢的事!”
二人都吓了一跳。
那沈阿拾面上一本正经,嘴里塞了块饼,只能就势咬着,模样颇为滑稽。
姝禾方才见识到他敛了笑意的样子,不禁有些担忧他迁怒于王姥,便赶紧打圆场:“王姥年迈,把谁都当小孩看待,还望沈郎君莫怪。”
他摆了摆手,仍旧鼓着腮帮子把饼嚼了吞下去,语气反而温和了些:“这小院只住了你们三个吗?”
见姝禾点头,他提高了声线:“晋录事这么多年真是毫无长进,我看……这院子也是租的吧!”
“想必沈郎君出身不差,不必为温饱操心。”姝禾不悦道,“我们普通百姓有一室安居,已是不易。”
沈阿拾道:“我家中有许多姐妹,所以见不得女子过得如此憋屈。你如此贤惠能干,看上这录事真是可惜了。”
她愣了愣,原以为他小孩心性,谁料说起话来一直口无遮拦,便有些生气。
“濯清在部中勤恳履职,所得俸禄大半都用来缴纳租税,堪堪糊口。郎君若真有心议论,倒该针砭这长安城的税赋,而非这般轻慢评说我夫君。郎君若是怜悯我,可以买几盆兰走,我见你亲切,可以多送你一丛。”
沈阿拾这才察觉出她是生气了,暗笑了一声,吃草的兔子竟然也会生气。
“可惜我今日出门未带银两,不然必定是要打包几盆的。”
姝禾冷冷说道:“郎君大气。”
他没理会,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饼屑:“沈某还有正事要做,不叨扰了。今日多谢姐姐招待。”
“喜欢吃便带着吧。”见他要走,姝禾将剩下的饼包了递过去,“难为你跑一趟。”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
姝禾送他到门口,他忽然回过头,神色正经起来:“这录事配不上你。”
姝禾皱眉,他却已翻身上马,少年人的身量骑在马上,肩背挺直,显得英气十足。
“我要回去上值了,”他夹了夹马腹,日光从他身后斜斜照过来,他脸颊上的细小绒毛都看得清,“下次来照顾姐姐的生意。”
姝禾听得疑惑,眼下日头西斜,早该是散值的时候了,他此时还上什么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