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他哑然失笑,大喇喇撑着腿,看她被自己圈在角落里,“他要是知道……岂不会将我碎尸万段?”
姝禾侧过脸,不想看他。
“云起是我同门的小师弟,我悄悄求了他。”
“那你如此行径,要是被他发现,岂不会让云典军为难。”
“你担心的人真多。”
他抬眼望着她,蜜色肌肤上,一双眸子亮得突兀,像被惹恼后要蓄势反击的兽类,让她心头一紧。
“多年未见,你就没有别的话要同我说?”
“那你呢?”她质问道,“多年未见,便是要给我难堪吗?”
一个两个,都是这般。
从未问过她的心意。
姝禾越想越气,咬牙斥道:“你们到现在都不愿放过我!从你们出现在我程家的那一日起,我的命运便被拉入了泥潭之中。你们倒好,轻巧自在,如弃敝履般便能退出这盘棋,我却要耗费近十载的光阴,甚至穷尽余生,苦苦挣扎,只为挣脱命运的捉弄!如今,我避无可避、退无可退,你们竟还不肯罢手,非要将我逼入绝境方才甘心吗?”
他经年征战,见惯生死离散,更见惯血泪,此刻见她赤红着双目,字字锥心地质问,心里却没来由的慌乱起来。
“……不过是久别重逢,冲动了些。”他收敛了动作,同她离了一点距离,“我……并非存心让你难堪。我只是,想见你一面。”
姝禾仍旧揉着酸痛的手腕,垂眸压下情绪:“我以为,我们早已约定好,此生不会再见了。”
李飞峦一时语塞,面露惭色。
良久,他才低声道:“我知晓他一直在寻你。京中使者传旨,说他震怒召我归京时,我便知大事不好。若非他将我强抓回来,我此生绝不会再踏入长安半步。”
“事到如今,”姝禾拭去眼角残泪,“你我二人还有见面的必要吗?”
“我……”他支支吾吾,不知从何说起,“他刚放了我出来,我、我……”
他说不出来,便转了话头,惨然一笑,露出几分凄楚:
“……你嫁人了。”
“是。”姝禾移开目光,“我夫君也并不嫌弃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迟疑许久,低下头,“是我对不住你。”
“当年之事早已过去,你我当初也是情非得已……”姝禾顿了顿,实在不愿回忆起来,“此番,你既已回来,便在长安娶妻生子,好好过日子吧。这里,终究是你的故土。”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他清楚,她并没有原谅他。
“他如今……”他犹豫几分,忍不住说道,“他如今不同以往。”
姝禾轻点了点头:“既然如此,你更该离我远一些。”
飞峦盯着她,她出落得愈发妍丽动人,脱了稚气,整个人沉静了许多。
但长睫下的一双眼睛,却浸润着湿意,带着几分柔弱,与记忆中的那一夜重合。
他不敢再看下去,喉头滚动咽下几句话,转身踏出了马车。
窗外夜色沉沉,他重执缰绳,亲自为她赶车,眼角被春夜的晚风吹得发酸,这酸从眼角慢慢落到了喉头、心口。
他望着前路,又一次后悔了自己的举动。
————
宋珩一回到翊宸宫,刚踏入殿门,看向迎上前来的内侍,开口便问:“她在哪里?”
那内侍是陈福泉身边的徒弟小名如儒,素来机灵,立即躬身回道:“殿下,李尚书在书房等候多时了。”
宋珩脚步一顿,淡淡扫了他一眼。如儒一慌,茫然望向自己的师傅,有些不知所措。
陈福泉这才猛然醒悟,殿下问的,另有其人。他连忙上前,语气少见的有些局促:“想来……想来……已经安置好了……”
幸而,这时云起已迎了上来。
他低着头,却不敢直视宋珩,有些慌乱地回禀:“殿下,程娘子已经送入栖梧殿歇下了。”
宋珩微微颔首:“她还好吗?”
好吗?
她眼眶泛红,分明是落过泪的。是为了殿下,还是为了师兄?不不,自当是为了她的夫君……
云起心中为难,晃了晃脑袋,颇为懊丧地说道:“她……她应当是有些伤心的吧。”
宋珩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也未多问,阔步迈入书房。
室内烛火摇曳,映得他眉宇间带着几分倦怠。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未等房内人回话,便开口问道:“云起说姓晋的放出来了,我未来得及细问,是你那边放的人?”
“殿下。”
答话的人面容肃整,颔下蓄须,正是已被擢升为尚书的李承岳。
他垂首躬身,语气带着几分愧色:“臣并未来得及拘住他……安排的人尚未有动作,便被察院的人抢了先。看来这晋濯清,在朝中得罪的人不在少数。”
宋珩露出意外的神色。他踱步到案前坐了下来,此时才发现自己浑身乏力、眉目昏沉。
“你是他的直属上司,竟能让人大摇大摆从你眼皮子底下把人掳走?”
“殿下恕罪……”李承岳略一迟疑,补充道,“不过,臣接到云典军的消息时,柳侍郎已带人闹到了御史台,将人领走了。”
“哼。”
宋珩发出一声冷笑,语气里带着不屑:“这小子得罪的人多,护着他的人倒也不少,算是有些运气。新政一事,陛下命我领着御史台彻查,察院怎敢擅自行动的?他们费尽心机提走一个小吏,究竟是何用意?”
“臣也百思不解。”
“领头的是谁?”
“回殿下,带走人的,是察院御史沈千涂。”李承岳斟酌着措辞,“这沈千涂行事乖张无状,由着性子,惯来不受拘束。只是,不知他与晋濯清之间,究竟有何宿怨。”
“姓沈?”宋珩一愣,“与沈山将军可有干系?”
李承岳点头应道:“正是沈将军的独子。沈将军年过半百才得这么一个幼子,向来疼宠有加。”
宋珩眉头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