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每每执着于情爱是非，不知不觉间，便将他视作当年的汪行舟，未曾沾染权势的少年，即便冷漠，也不会以权压人，他会疏远你，但不会威胁你；你与他分别，没有性命之忧。但对一个身处上位的藩王来说，这么执着叛逆，便有些不知死活了。

她终于清醒，自己最大的错处，便是时常忘记眼前之人，是在朝堂风云里隐忍多年、左右逢源、一步步挣扎上位的齐王。

就好像此刻，她被他面似好女却神似阎罗的模样吓得说不出话来，他也只是悠然伸手，握住那案上的一支小狼毫，慢条斯理地抬眼看她：

“昨夜我已同户部商量好，今日便为你们办和离，如今姓晋的已经签了字……”

言罢，他以笔指了指小侍递上的文书。

姝禾浑身一震，赶忙伸手拉过来看，那赫然是一份拟好的和离书，落款处也的确是濯漪的字迹，清晰分明。

她心口一凉，自然明白濯漪的身不由己和别无他法。

若是他强求，他们的婚书便如同儿戏，偏偏他还是找了濯漪，仿佛刻意告诉她：你的丈夫懦弱无能，在权势之下，连护着她的资格都没有。

他真的做的出来！

“……今晋氏濯清与程氏姝禾，结缡以来，琴瑟未谐，意见多有不合，兼之家国事牵，情难两顾。两相斟酌，愿各生欢娱，不相怨怼。夫妻之义，自此断绝。此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衣食生计，各自料理。并无财物纠葛，亦无子女牵累。两愿相离……”

姝禾细细从头看下来。

半晌过后，她慢慢放下文书，心绪已经平静下来：“和离之后呢？殿下需要我做什么？”

“自然是留在我身边。”

见她冷静下来，他的面上和缓了一些，以紫竹笔杆轻轻划在她如玉无暇的脸颊上，留下一道浅浅红痕。

“我要你满心满眼，都只有我一个人。”

“把我们的七年，赔给我。”他嘴角上扬，笑意却不达眼底，笔杆最后停在她的红唇之上，“阿雨，这一次，你不可以拒绝。”

姝禾望着他疯狂的眼神，心头仅存的一丝动摇，终究被碾得粉碎。

她迟疑片刻，决定伸手去接唇边的笔。

宋珩却又倏然移开了手，当着愣怔的她的面，亲自沾墨，在那份和离书上利索地签下她的名字。

“有你这个态度。本王便满意了。”他的笑意扩散开来，比春光还要荡漾几分，“你忘了，你的字，是我教的。”

她望着他的脸，终于彻彻底底地生出了畏惧之心。

宋珩没再理会她的失神，手腕一扬，那杆笔被狠狠扔到墓碑之上。“当啷”一声，黑色的墨迹溅洒在碑文之上，晕开几行狰狞的痕迹，如同无声的泪水。

他随即转身离去。

“就是因为我当年假死脱身吗？”

姝禾跌坐在花丛中，望着他决绝的背影，她还想再问一次。

“可我记得，当年你明明弃我如敝履啊……”

“需要理由吗？”

他停下脚步，声线依旧冷硬。

“你竟仍旧如此天真，以为世事皆有缘由可寻……上位者对下位者所行之事。本就无需缘由。譬如察院鞠问晋濯清，譬如柳朔风、崔正之流遭贬斥，天子一道旨意，说下便下，何曾需向谁剖白缘由？”

她静静听着，末了，轻轻抬眸望着他的背影。

“那我呢？”她的心气已被抽走，声音很轻，像落在雪上的一粒微尘，“我的上位者，是你吗？”

宋珩身形一僵。

他似乎是认真思忖了一会儿，才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自然。”

“我以为你早就明白。原来你这般扭捏不肯低头，不过是还妄想从我这里，得到你想要的那种答案……那我便说得再清楚些：我不过是拿回我应有的东西，顺便斩断那种令我不适的滋味：我不喜欢在远远看着你的时候，会有自己身处下位的错觉。”

他顿了顿，背对着她，声音终于软了几分。

“……我需要你在我身边。”

姝禾怔了一瞬，随即像是听见了什么世上最荒唐的笑话，唇角微微牵起。

良久，她故作轻松地开口：“殿下何必费这许多心？我如今已经是独身，殿下便将正妃之位给我，并且发个毒誓，自此以后再无旁人，我便与你一生一世一双人，去落枫、去齐地，或者就在这长安城下，你我相携相守，做对神仙眷侣，可好？”

他的背影几不可察地一颤。

但很快，他和多年前转身离去的汪行舟一样，既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将她和满院的繁花，一同抛在了身后。

他走了。

姝禾所幸就坐在了原地。

难得没有一个人来打扰她。她已经假意真心的说出了心中所想，也得到了回答。

她也终于有了别的心思。

他愧疚，不然也不会在自己的宫中为她立了墓。

他对她是有些许情意的，只是他如今正值夺嫡关键，朝堂局势容不得半分差池，断然不会公然强纳她入宫，可那份占有欲又让他不肯轻易放手，只得逼得她和离，暂留在他身边。

她撑着头坐在摩罗花下，靠在自己的墓碑前。

这个时候，才终于决定，要永久剔除自己脑海中关于汪行舟的记忆，直面这位齐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