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他脸色,丽妃忙道:“陛下,消消气。二郎难得看上一位女子,章凝素那边妾来说好了,不过一个普通女子,又是奴婢出身,柳家哪里有那么不舍得……”
宋瞻却在此时出了声,他抬眼看向丽妃,冷冷道:“不劳烦娘娘费心了。”
随即又转向元兴帝:“父皇,儿臣与沈将军并无私交,此事是儿臣处置失当。沈千涂与儿臣幼时相识,一时意气,自作了主张,如今已知罪责,自请辞去了御史之职,被其父罚去守半年的城门。至于柳府……儿臣择日便亲往登门致歉。”
他垂首敛眉,面上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神色:
“儿臣不会做那强取豪夺的龌龊之事,更不会为难……那女子。此后私事自会处置妥当,丽妃娘娘也不必为我多费周折了。”
元兴帝冷哼一声。
见他没再申斥,宋瞻俯身叩首:“陛下若没有别的吩咐,仲临便告退了。”
言罢,他抬眼望了宋珩一眼,朝他轻点了头,便退出了内殿。
元兴帝自始至终,没有留他一同用膳的意思。
他那孤寂的背影,让宋珩想起多年前,退出殿外的,一直是他和宋瞻两人。彼时,殿内却是另一番天地。他们每次垂首退出,隔着殿门,仍能清晰听见宋偫承欢膝下,哄得帝妃开怀大笑的声音。
两个并不亲近的小孩跨过高高的门槛,彼此对视一眼,便由各自的随侍领走。
如今,那笑声隐隐又自遥远的过去传来。宋珩心下一紧,见宋瞻已经一个人走出了殿门,孤挺之姿在巍峨的宫城里显得越来越小,一股悲凉涌上心头。
他莫名觉得,他不会再回来了。
当着元兴帝与丽妃的面,宋珩不敢久久凝望那道远去的背影。
而今人事变迁,旧人不在。
面对着两个闷葫芦般的儿子,元兴帝也只能二选其一,留了个尚合眼缘的那个;丽妃也不知是是想通了还是另有打算。
总之,这般看似齐全的新组合,难得同处一殿,其乐融融地用起了膳。
丽妃亲自为天子布菜,又舀了一碗汤递到宋珩面前:
“三郎如今可是担大任了,连日操劳,要多补补身子。”
宋珩恭敬接过:“谢母妃关怀。”
天子看着眼前和睦景象,心情好转。
饭毕,他便悠然向丽妃道:“这次你回了宫,便要把三郎的婚事放在心上,如今可相看了哪几家娘子了?”
丽妃沉寂数年,如今复宠回宫,心性已然收敛许多:
“陛下,长安城中的贵女数不胜数,各有风姿,妾看得眼花,目前还未定下人选呢。”
说着,悄悄斜睨了身侧的宋珩一眼。
宋珩只默默听着,为父母添了茶。
又见她不太甘心地补了一句:“裴相府的侄女倒是灵秀可人。前几日,三郎也曾在昌平宫中见过那姑娘,冰雪聪慧,今年便将及十四,正是最好的年岁。”
元兴帝看向宋珩:
“三郎怎么想?可有中意的女子?”
方才元兴帝刚训斥过宋瞻,又怪过柳朔风不成家,倒将退路堵死了。此时,见问到他了,宋珩只得讪讪答道:
“新政之事还未落地……儿臣又生性喜静,难为父皇母妃操心了。只是,不敢劳烦母妃相看太多,劳心费神……”
元兴帝闻言,皱眉道:“这点心神,你母亲自然还是要费的。”
接着,他转而对丽妃道:
“也许是气候暖和起来了,我近来身子觉得好了不少。孟夏宴将近,前两年荒废了诸多春日花事,今夏这一场,要好好热闹筹办一番。”
丽妃眉眼瞬间染上亮色。
她久居永嘉山,如今回宫,本就想着借次宫宴昭告朝野,展露荣宠,当即应声道:
“陛下龙体康健,是天下之福。陛下放心,宴席之事,交由妾打理便是。”
“朕正是此意。”元兴帝颔首,“连带着为三郎相看一番。届时多邀请些世家贵族,省的你多费一场心思。”
丽妃哪里会觉烦扰,笑意盈盈应下:
“陛下,既然要在宴上定下叔玉的大事,妾必定倾力操持,届时御花园定然繁花似锦、群姝璀璨,堪比天上仙庭。”
宋珩听了,心中更加烦乱。
元兴帝点点头,起了身。丽妃知道他还要议事,便行礼退下,闲杂宫人也尽数遣离。
陈双至轻步入内,上前躬身侍奉,殿中又只剩他们三人。
元兴帝敛了神色,踱步到案前,对着宋珩说道:
“我见你对立妃之事一直不是很上心,你同阿爷说实话,是不是已经有了意中人?”
听他说的亲昵,宋珩猝不及防地一愣,只能低声应道:“……是。”
“他,是男是女?”
……
宋珩被噎了一下,赶在元兴帝脸色发白之前,忙回道:
“自然是女子。”
天子的脸色方舒缓了几分,转而道:“你也不敢求旨赐婚,可见有什么难言之隐吧?”
他心神俱震,垂下眼不语。
“朕没有猜错。”
元兴帝轻叹一声,“你既这般珍视她,不愿让她沾染宫廷纷扰、受名分委屈,倒不如早早放手。”
“父皇……”宋珩喉间泛起涩意,未曾料到他父皇竟然这般直白,他便有些欲言又止,“儿臣……”
“你是天家血脉。”
元兴帝打断他的话,“寻常人,巴不得攀附荣光,日夜依偎近前。可于有些女子而言,你的身份,是难以饶恕的罪过,她们避之不及。若那女子与你心念不一,强留在身侧,早晚会成为别人攻讦驱使你的把柄。”
这几句话撼动了宋珩的心神,几番挣扎,才开口道:
“她性子温顺安分,一心想要伴在儿臣身侧……”
“有人相伴慰藉,自是好事。”元兴帝道,“可你的正妃,才是你的盟友和根基,你素来聪慧,该懂阿爷的意思。”
元兴帝锐利的目光落到宋珩的脸上,才发现他这个向来恭谨守礼的三儿子,此刻正蹙着眉,仍有强辩之意。
天子的笑意便消失了。
宋珩察知他的隐怒,心头一凛,忙跪了下来:
“儿臣失仪。”
沉默片刻,元兴帝低头看着他沉凝难舍的模样,终究又松了口:
“罢了,孟夏宴上,将她带进宫来让朕瞧一瞧。若是品性容色尚可,朕便允你,将她纳为侧妃。”
宋珩一时怔忡,没有即刻应声。
身侧陈双至连忙轻咳提醒:“殿下,这是陛下格外恩典。”
他才恍然回神,压下心绪:
“……多谢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