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转过身时,宋珩已经在众目睽睽之下,走近人群中,他的视线并未在自己身上停留。
一片哗然。
待到乌泱泱的人潮自她身侧走过时,姝禾才反应过来,原来落水的,是一名华服的女子,相较于姝禾,她更加狼狈,散乱的发髻和凌乱脏污的长裙,瘫坐在地,闭着眼喘息不止。
姝禾虽自顾不暇,但也有些不忍,这宫中诸多人也同外面看热闹的人无甚差别,正想着要把自己身上这件外袍送出去,就看到宋珩已经俯身抱起了那女子,目不斜视地穿过众人离去。
纵使世风开明,尚未议亲的当朝皇子,这般举动,众人侧目。
有的人终于反应过来。
“这是韦家的大娘!”
姝禾愣在原地,有一名宫女接近她,小声道:“公主殿下请娘子去换衣。”
待重新换了一套衣物,姝禾的心绪已经平复了下来。
董国夫人遍寻她不着,在宴席上坐的十分不安稳。又听得外面人声鼎沸,说有人落水,她惊得不知所措,慌忙出去,却只眼见着宋珩抱着韦芫藻离去,已然满心疑问。
待姝禾再现身,已经换了身衣裳,比方才倒是华丽了许多,只是神思迟滞,丢了魂似的。
正待要问,有内监远远唱道“圣上至!”,方作罢,与众人匆匆忙忙又回了殿内。
进了殿内,煌煌的灯火下是黑压压的人头,琉璃珠宝、华服香风,扑眼劈面而来。众人见姝禾与董国夫人、柳侍郎一同现身,方才又有心细者见到柳侍郎与她相谈甚欢,都朝她投来打量的目光。
“那是哪家的贵女?为何同柳家人一道?”
殿内沿东西廊下设三排锦缎软垫的矮榻,次序分明。董国夫人与柳朔风先行在前落座,姝禾依礼紧随二人身后,在后排空位坐下。左右邻座的命妇、世家子弟仍时不时侧首,借着饮茶、闲谈的间隙,不动声色地打量她,暗自揣测她的来历与身份。
直至内侍通传之声一路逼近,落在姝禾身上的目光才尽数散去。
元兴帝一身玄色龙纹常服,威仪沉敛;丽妃满头珠钗流光,挽着皇帝臂弯同行,但皇帝的面色并不愉悦,贵妃的眉头也微微蹙着,殿内氛围有些古怪。
待帝妃落座,领头内侍高声唱喏,吩咐宴席开始,乐工们才重新拨拢起丝弦。
传膳内侍鱼贯而入,时令鲜果、珍馐佳肴一一抬上案几。
姝禾没有再见到宋珩的身影。
因为落水,她的脸色还有些泛白,在宋瑶殿中匆匆擦洗,换了身浅色衣裙顾不得上妆便出来了。
此时胃口平平,但众人都动筷,她便也用小叉叉了那切成小块的桃子吃。
柳朔风见她心不在焉,便微微侧身道:“想必此桃引了娘子的思乡之情了?故而在宫宴上,也偏爱于它。”
“思乡?”姝禾一副愿闻其详的表情,“侍郎何出此言?”
“听闻程娘子是园子,竟不知这桃子便出自京畿,沈老将军的沈园不就在你万年县吗?”
姝禾愣怔在原地,忽听得上首的一位贵妇大剌剌笑道:“怎么不见齐王殿下?莫不是方才芫藻落水,我这侄儿要一直护送着芫藻更衣才现身吧?”
原来这便是昌平公主。
众人笑了起来,有位皇亲国戚便恍然大悟:“是了,陛下前几日朝参时便说,孟夏宴上有好事宣布,臣等观望这齐王脸色,果然有些微动,未料到还真是三殿下的好事啊。”
董国夫人忍不住道:“陛下,可是真的?”
元兴帝露出些笑意,朗声说道:“儿女们长大了,并不受咱们的约束了,有自己的心思,今日朝参之后还来和朕禀告说,说不愿仓促与韦氏完婚,想来也是爱重她。今晚见她落水,倒是真情流露了。”
众人齐声附和。
昌平公主忙笑道:“陛下,今日殿中皆是宗室至亲、心腹朝臣,并无外人。既然殿下心意已定,陛下何不就此下旨赐婚,成全二人?”
元兴帝举杯踟蹰了片刻,道:“这韦青嵘还在路上呢,待他返京,再议不迟。”
昌平笑意深深,举杯领头贺道:“恭喜陛下。”
众人也齐齐跟随,起身齐贺。
随即,“恭贺陛下”的祝祷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比园内夏花还要灿烂几分。
近十年未曾有过喜事的宫中立即热闹起来。
多么完满的结局,姝禾也随众人起身举杯,几乎要在心里拍起手来。
董国夫人着人送她回来时,并无新话。回程她并未与姝禾同乘,借口有事,另安排了车马送她。
姝禾知道,她赌输了,不迁怒于她已经算好的了,她辛苦绸缪的赌注,实在是不堪一击、不值一提。
但是姝禾却不想回去了。
她坐在马车内久久没有动作。
直到有人来催她。
“娘子,该回殿了。”朵云和吹蝶站在马车门口,小心翼翼地等着她。
马蹄声传来,她回过神,掀帘便迎面看到一架四马大车缓步驶来。
宋珩身骑白马,在车前缓慢行进着。
她下了车,仰起脸,与他对视。
众目睽睽之下,宋珩方翻身下马,对朵云吩咐道:“带她进去。”
姝禾扯了扯嘴角,笑道:“殿下走得早,怎么反倒同我差不多时回来?你走后,宫里可热闹了,众人都在齐声恭贺你。我若是你,喷嚏恐怕都打个不停。”
他垂着眼,并不想接话,低声道:“迟一点我同你解释,眼下你先回去歇息。”
姝禾站着没动,仍旧笑眯眯地看着他。
“三郎,怎么了?”
马车里传来一声柔弱的女声。
姝禾面色一白,立即反应过来。
果然,听见声音,他便没了耐心,侧过脸要去唤人。
若是在宫门前被强拉走,那便太难堪了,明明前几日自己还悄悄肖想了女主人的位子。
“不劳烦了。”姝禾出声止了他的心思,“妾这就走。”
她并未再等,径直跳上方才所乘的马车,伸手扬鞭,利索地便驾着车朝前走去。
这突发状况令在场众人惊诧务无比,一时没反应过来。
宋珩眼皮一跳:“程姝禾!”
他厉声疾步,伸长的手臂连马尾巴也没碰到。
“愣着做什么!快去追!”
亲卫们才反应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