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不管是平头老百姓还是魔教教主,一涉及到家里孩子的感情问题总忍不住插手想管管。
陆昶皱起鼻子,哼哼唧唧卖惨,“师父,我是伤员,一个接一个找我唠嗑,真累了。”
“少来,为师还不知道你,无病乱呻吟,一有事,三脚踹不出来个屁。能叫唤喊疼就啥事没有。”周简无情揭穿徒弟的虚假哀嚎,“不说也行,但你可想好了。除了能跟我讲讲,你小子还能和谁说,总不能一辈子憋肚子里吧。”
好尴尬啊,陆昶上次被长辈戳穿还是高三放假趴被窝里不睡觉打游戏,结果被加班到半夜才回家想看看好大儿的爸妈抓个正着。
没想到年近三十还有此一劫。
好在工作之后脸皮厚了很多,陆昶若无其事且正经八百:“对于我从前的……您知道多少事?”
这话说得太有水平了,周简想认真思考都不知道问题是什么。
“从前的什么?少卖关子。”
陆昶措了措辞,从脑子里搜刮客观的词语尽量不误导周简的理解,“就是,世界的本质还有世界之外有什么?”
“本质是什么与我无关,至于外头,你说有你老家。”周简说到这里表情怪异。
她一直不大能理解自家徒弟偶尔冒出的超脱言语,不过作为长辈,只要陆昶没干出天理不容欺师灭祖的破事,其余的包容就是了。
周简:“是不是扯得太远了?”
陆昶了然。
他对周简算是交了底,周简也愿意费心思理解,只是古代的认知水平不允许她完全理解,也想象不出。
“不远,我在那个外头,就知道南亦行。”陆昶说出口,又自己纠正,“不单是认识,哎呀这咋说,嗯,您可以这么理解吧,他上辈子曾经经历过所有磨难都是我一笔一划尽心构思后写出来的。”
周简:“?”
既然开了口,话匣子就闭不上了。
陆昶干脆把周简当成树洞倾诉,“我操纵了一切,让南亦行十五岁经历灭门,被魔教追杀暗害,卷入无数阴谋诡计,几次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经脉尽断生死一线又踩着前辈朋友的命活过来,最后,我又让他在最意气风发的二十岁暴毙而亡。”
“我对不起他,老天让我来这里应该就是为了赎罪吧,可是我就算把命赔进去都不够。”
可现实摆在这里,周简勉力理解,最后还是实事求是说道:“上辈子是上辈子,这一切没有在这里发生,大家都好好的。”
“问题就在于,南亦行他记得上辈子的事,我也知道那些破事。”
陆昶懊悔不已,早知如此,他还不如一门心思备战高考。
周简默认自家徒弟说得都是真事,代入思考一下,唏嘘道:“他居然没杀了你?”
“他不知道发生在他身上那些事的始作俑者是我。”
“你没告诉他?”
“我不敢。”
良心和道德感指着鼻子谴责陆昶,他目光空洞看着屋顶,“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也不知道说了之后该怎么面对他。”
“从记忆里今年九月第一次在中州见面我意外救了南亦行,他就对我掏心掏肺,死心塌地相信我。”
“您能懂吗?南亦行他现在是个活生生站在我面前的大活人,他就那么看着我,会疼会死,那些不过脑子写的文字全应验到他身上了。”
“他什么都不知道,一个劲儿对我好,他对我越好,我就越愧疚越自责,心里头揪着难受,太难受了,我简直就不是个东西。”
陆昶愈发低落,声音沉沉,“师父,我真的,有时候晚上都翻来覆去想这件事想得睡不着觉。这回在溶洞里头,我打定主意了,他要熬不过来,我一命换一命也行,反正死了算了。”
“至于喜不喜欢,我没资格说这话,也没脸想这个。”陆昶眼里泛着泪光,皱眉头压抑内心的想法,“既然我还没死,那就继续赎罪吧,这是我欠他的,得还。”
陆昶毕竟重伤卧床,说话声音不算大,语速也不算快,只到情绪激动时会扬起声调。
可就是这样的平淡叙述,也能从字里行间听出他满满的悔恨。
“敢作敢当也没给师父丢人。”周简说完默了默,顺从内心,“你应该告诉他。”
“我知道,我肯定会把一切都告诉他。”陆昶捂住脸。
他不敢想象南亦行会有什么反应,一剑杀了自己倒还好,可如果南亦行讨厌嫌恶乃至憎恨他,那他又该怎么办。
陆昶不想像个懦夫一样逃避,但是……
“之后吧,再等等,等等。”
他也不知道要等什么,但是再等等吧。
人心都是偏的,自家从小养大的乖徒弟说白了也是无心之过,也都已经把自己折磨到这种痛苦的地步了,周简也不好说再帮别人家孩子说什么逼迫的话。
客栈外夜市摆摊的叫喊从窗子缝隙钻进来。
周简理了理衣摆,看着窗子,忽而说道,“阿昶,你小时候不小心做了错事也这样,说嘴硬死不认账吧,又诚心道歉改正,说态度积极呢,又一根筋死犟,让人生一肚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