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放下手中正在批阅的关于东海求仙船只建造进度的奏报,拿起杨招娣的《琐议》,走到悬挂在殿壁上的那幅巨大的关中地图前,对照着查看。
郑国渠如一条巨龙,横贯关中。
但巨龙之侧,那些细微的脉络是否畅通?那些灌溉死角和涝点,是否真的存在?修建小型陡门、陂塘调节局部水量,是否可行?将水利维护责任落实到乡亭,建立长效管理……这些想法,如同一点星火,瞬间点燃了始皇脑海中的某些图景。
他仿佛看到在郑国渠这条大动脉之外,无数精心规划的“毛细血管”被疏通、连接、强化,形成一个更加高效、精细、有弹性的灌溉网络。
水,这农业的命脉!
如果被更合理地分配、利用、节约……能让更多的田地得到滋润,更少的庄稼因旱涝减产。
关中这块帝业的基石,将因此变得更加稳固、富庶。
而这其中体现出的思路系统勘察、因地制宜、小处着手、注重管理、追求长效……与其说是技术建议,不如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高度理性化的资源管理和工程运营理念。
这远远超出了一个深宫公主,甚至超出绝大多数朝臣的眼界和思维范畴。
始皇缓缓坐回御座,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那本薄薄的《琐议》。
他再次审视着上面的字迹,工整,冷静,条理分明。
没有浮夸的词藻,没有空洞的道理,只有具体的问题、可行的思路、潜在的利弊。
这风格与之前那本详实到近乎刻板的《农事试验录》一脉相承。
阳滋……她到底是如何想到这些的?
真的只是“偶听老农闲谈”、“杂书所见”?
老农或许有经验之谈,但绝无这般系统性的全局视野。杂书……哪本杂书会讲“灌排分离”、“以管代建”?
难道真是天授?
始皇心中再次掠过那个模糊的念头……
这个女儿总能在不经意间,触及到帝国治理中某些最核心、最实际的问题,并且提出一些看似简单、却直指关键的思路。
“来人。”始皇忽然出声。
一直垂手侍立在阴影中的内侍心头一跳,连忙上前:“老奴在。”
“传将作少府、水衡都尉,还有……少府令,即刻来见。”始皇顿了顿,补充道,“将阳滋公主这份《琐议》多抄录几份,给他们每人一份,命他们先看,看完再议。”
“唯。”内侍躬身,双手接过那本《琐议》,退下时眼角余光飞快地扫过纸页,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又是阳滋公主!
这次竟是直接触及了水利、工部之事!陛下还要召集相关重臣商议!这份殊荣和重视,在诸位公子中,也属罕见!
一旁透明人的赵高同样心中震动!
很快,掌管工程的将作少府、掌管水利的水衡都尉和少府令齐聚章台宫偏殿。
三人事先已快速浏览了杨招娣呈上的《琐议》,脸上皆带着惊疑不定的神色。
始皇没有废话,直接问道:“公主所议关中水利诸事,卿等以为如何?可有一二可行之处?”
三位大臣互相看了一眼。水衡都尉最先开口,他是技术官员想法更为直接:“陛下,公主所言灌溉死角和涝点,确为实情。
郑国渠虽巨,然而支渠分布不均,年久失修淤塞者众,末端田地仰赖天雨者不在少数。
至于‘灌排分离’,臣听闻蜀地李冰治水似有类似之法,于关中或可借鉴。
修建小型陂塘和陡门调节局部水量,工程不大,若选址得当应有裨益。唯‘因需灌溉’之口诀,需长期观测总结,非短期可成。
而将维护之责落实到乡亭,给予酬劳,建立考成,此实为长久治安之良策!
以往大渠崩坏,动辄兴大役,万民不堪命。若能平日悉心维护,可省大修之费,民亦得安。”
将作少府则从工程角度补充:“公主所绘陡门、陂塘示意图,虽简单但是其理甚明。以砖石或夯土筑之费工不多,各地可仿行。陶管导水,亦非难事。惟需遣精干吏员,实地勘测,详细规划,不可盲目兴建反而造成劳扰。”
少府令王贲最后总结:“陛下,公主所思深远务实。其所提诸事看似琐碎,实乃将郑国渠之功推向精细、深入、长效之关键。
如果能择一二处先行试办,验证其效,再逐步推广,或许有‘四两拨千斤’得效果,使关中水利,更上一层楼。
且公主所言‘以管代建’,尤为卓见。工役易兴,维护难继。若有长效之法,实为国家之福。”
三位重臣,竟都对这份出自深宫公主之手的《琐议》给予了高度肯定,虽也指出了实施中的难点,但均认为其思路正确,价值巨大,值得尝试。
始皇听着,眼中光芒越来越盛。
他猛地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渭水和泾水,沉声道:“好!既然卿等皆以为可行,那便做!水衡都尉,朕命你即刻遴选得力人手,会同将作少府、少府,先行在郑国渠沿线,择两三处‘死角’、‘涝点’显著之地,详加勘察。
按照公主所议思路,制定具体改进方案,预算工料,报与朕知。
记住,务求实效,切忌扰民!若试办有效,”他转身,目光沉沉的扫过三人,“便在关中逐步推开。朕要让这八百里秦川,水旱无忧,永为帝国粮仓!”
“臣等遵旨!陛下圣明!”三人齐声应诺,心潮澎湃。
他们知道,一项可能影响关中农业乃至帝国国力的新举措,即将在陛下的乾纲独断和一位公主的“胡思乱想”中,拉开序幕。
消息传回兰池宫时,杨招娣正在用新收获的豆子尝试发豆芽。
听到芸香气喘吁吁的禀报,她手中的陶盆微微一顿。
成了。
水利之议,被采纳了。
她走到窗边,望向章台宫的方向。
她知道,自己再一次在历史的车轮上,刻下了一道或许能改变其些许轨迹的印记。
但与此同时,她也将自己置于了更明亮的聚光灯下,暗处的寒意,恐怕也会更加刺骨。
胡亥的嫉恨,赵高的审视,其他可能存在的目光……杨招娣仿佛能感觉到那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
然而,她的目光依然沉静。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只能向前。
她有她要播下的种子,有她要守护的人,有她想要改变的,哪怕只是一点点的未来。
渭水东流,不舍昼夜。
而她这条意外闯入历史长河的小鱼,正努力地,试图激起一点点不同的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