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深从雀阁回来后一直闷闷不乐,她没有回家,只是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冬夜的大街很冷,偶尔刮起一阵寒风吹得耳根子疼,不算亮的路灯照着光秃秃的树枝,显得格外凄凉。
一天连跑几个地方,她只在舞会上随便咀嚼了点食物,现在当然有饥饿感,但她十指不沾阳春水,A区作为一个南方小县城这个时间点大部分餐馆早关门了,要到哪里解决这个问题呢?
去爸妈家求他们施舍点?算了,不好好吃饭,被爸妈知道又要挨骂,吃饱了熬夜写任务记录,罪加一等。
还有人类和异能者的那堆事,弄得自己半辈子焦头烂额,如果年轻的时候不逞英雄要拯救世界——算了,没人做这件事估计只会更糟糕,让那群没信仰只喜欢权利的政客来掌握还不如自己辛苦点。
如果早知道捐躯综合征是病我早就去治了。
陈深从懂事起就一直很爱思考,或者说胡思乱想。思考动物、人类和神明,思考联系、发展和矛盾。总之,千头万绪缠着她不肯放,俗话说就是想太多。但她的症状要恶劣一点,一想就停不下来,发呆,与人交流又思维跳脱,不按常理出牌。
她不是没朋友,相反,她很知道怎么讨别人开心,看懂别人的喜恶对她来说太简单了。可慧极必伤,她从来不敢把真心交付,所以当她得知自己已婚多年还跟对方恩爱相守的时候,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般不敢、或者说不愿相信。
直到长大她才知道,自己这种情况,叫孤独和疑心病。
孤单和孤独是不一样,她觉得没有人懂自己的心。
她太孤独了,孤独到从来不会掉眼泪,因为她的眼泪是徒劳的、无人观赏的,连仇人看见此物的第一反应都不会是笑,而是怀疑她被夺舍了。她早就被剥夺哭泣的权利,明明是别人鼻子一酸就可以做到的事情。
每日在各界中穿梭,听到人们谈论起曾经山盟海誓的恋人双双殉情,她又该作何表情?当他们提起方木舟失心疯、拼命找寻她的往事,她依然冷漠地坐在工位上,内心并没有生出要立刻把这个“丈夫”找回来的冲动——陈深只是“陈深”。
如此残忍无情的做法自然受到了良心的谴责,于是高压的工作环境和看不清的心把她逼到了悬崖边。
她是很理智的、强大的、稳重的,但再坚固的大坝也抵御不了数万次不肯停息的风暴潮。黑晶石影响着她的身体,异能退化从五年前就一直在自己身上进行,屋漏偏逢连夜雨,情绪过载是人之常情。
好冷。她想。她应该多穿点衣服,而不是耍酷穿个短裙来配新买的皮衣皮靴。为什么偏偏今天降温,冬季风没有原谅这里吗?
好饿,。她把手揣进口袋。嗯……摸到了什么东西?主教给她的信还没拆。
又绕回这件事了。
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白雾在冰冷的灯光下随风消散了。还是想想等会儿在便利店买泡面还是面包吧……好恶心,又在吃这种食物,异能退化前明明可以不用频繁进食。今天轮班好像到李木子了,要不找他给我煮碗面……
“大冬天怎么站在街上魂不守舍的?”
陈深闻言抬头,周星拎着几个打包袋冲她笑:“饿不饿?我买了麻辣拌。”
“……”
“你拿回家加热一下就可以,没毒,我下班后在小区楼下买的。”他的语气小心翼翼,继而一脸正直地说,“我只是凑巧路过看见你,绝对没有蹲守!更没有跟踪!”
“你下班回家要经过离小区三千米开外的地方?我以为刷脸进单元楼就行。”陈深面无表情,直勾勾地盯着他。
“我……”周星刚要说话就被打断。
“我家微波炉坏了。”陈深移开目光,不自在地说,“去你家吃成吗,我可以丢垃圾。”
结果是周星觉得女孩子随便到异性家里不安全,主动提出去陈深家里修微波炉。
“有变化吗?”陈深已经洗完澡换上舒适的家居服,倚靠在厨房门口,“你来我家就安全了?”
“不一样,我修好微波炉之后你以后可以做点简单的素食,还有你家这台空气炸锅,为什么一副从来没用过的样子?”
此□□本答非所问。陈深腹诽道。他真的不是来打探她的生活习惯好加以陷害吗?
“我不会用。”陈深真诚地回答,“我人生第一次开灶就把灶弄坏了。”
“怎么,不小心发动火系异能把厨房烧着了?”周星一边拧着螺丝一边时不时观察女孩的表情,似乎很开心对方愿意跟自己聊小时候的事。
“不,我小时候怕火,感觉设计灶台的人脑子有问题,为什么刚拧开是大火,再往后拧才是小火,我一害怕就催动水系异能把灶给浇了,它就殉职了。”
“哈哈哈哈哈,真没想到。”周星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看得出来他还想补充什么,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欲言又止,只是关上了微波炉的门又拉开,“修好了,我们热菜吧。”
清爽解腻的黄瓜丝加上双倍香菜,酱汁在碗底透着油亮亮的光,卤豆腐的香气正肆无忌惮地钻进空气。
陈深知道这是自己常吃的那家凉拌菜,里头也全是自己常点的和爱吃的——此男真是每天在花店门前监视她吃什么东西。
她夹起一个浸满汤汁的豆肠送到嘴里,抬眼就跟一双棕色瞳孔对上了目光……
“你不吃吗?”陈深觉得被人看着吃东西怪瘆人的。
“我吃过了,这些都是给你买的。”
这家伙确实一开始也没说是买多了才给她吃。
陈深没再管他,只是一味地进食……真好吃,唉,要是那个阿姨是异能者而不是普通人类她会立刻将其招进世联食堂并单独设立凉拌菜窗口。
直到陈深咽下最后一条海蜇丝,她才恋恋不舍地抽纸擦嘴巴抬头,然后又跟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对视了。
“你非要这样含情脉脉地看我吃完一整碗油腻的菜式吗?”
“嗯……”周星装傻,抽了一张纸巾开始起身擦并没有脏的桌子。
“另外几袋打包袋里是什么?”
“芋泥千层,里脊肉饼,炸平菇,车轮饼……”
“停……”陈深扶着额头,“其实我已经吃不下了。”
“我知道啊。”周星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她,“你食量很小,这些是给你放冰箱里冻着的,微波炉加热也不会影响口感,另外几个小吃你可以当宵夜。”
“现在是晚上十点你跟我说宵夜?”
“你每天凌晨三点不会饿吗?”
“……”陈深沉默半顷,“监视是犯法的你知道吗。”
“你明明可以隐瞒或者不让我知道,可你还是告诉我了。”周星很平静地垂下眼睛,“以你的本事,讨厌我早把我赶走了。”
这回陈深是真老实了,被戳破的滋味比想象中要更窘迫。
对,就是如此,她一直放纵此男的靠近,原因很简单——
她太孤单了。
除了几个知道她身份的人,她很难再与其他人建立亲密关系。这五年里她每天睁开眼脑子里都只有一件事,修复黑晶石,让一切回到正轨。那些与人交往的体验和放松下来享乐与闲谈对她而言,是喘息的空隙,也是过分的奢侈。
她得承认自己接纳了周星——他太有分寸感了,在她的世界里存在感低到只有她需要时才会出现。
就当留一个无害的宠物在旁边说说话吧,陈深想,虽然被投喂的是主人。
“下次要不要一起去逛超市?去买一点空气炸锅可以做的半成品,不会的地方我教你,这个很简单!”
说出这句话时,周星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五年里,他从来没有邀请过陈深做任何事,两个人的交流只停留在小区、花店和电梯。平时看着陈深清瘦的背影,他没资格去督促她好好吃饭,没名没分的,偶尔碰到她给她塞点吃的被她接受就是两个人最大尺度的亲密接触。
今天是她第一次邀请他进她家里,之前他只有在帮陈深拿快递和送花时看过她的家门。
走进她的家时,他才发觉自己从来没想过她的家会是什么样,但好像一切又在意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