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主任一大早就开始化验陆霖拿过来的一管血，年纪大了睡不着，失眠又起早。这个点天才蒙蒙亮，所里就他一个人，只有仪器运作的声音，所外倒是有很多加班的世联工作人员敲电脑的声音，一片上班的死气沉沉。

方魏难得从五楼的主席办公室串门到二楼研究所，就看见王林如此高龄还在岗位上兢兢业业的模样，亲自泡了杯茶送进去。

“唉，你说咱们这样子真的对吗？”

王林用胶头滴管吸取配好的试剂放到仪器里去检验，清洁洗手，这才接过那杯热腾腾的大红袍。

“功过任说吧，总比什么都不做好。”方魏透过看着楼下陆陆续续来上班打卡的年轻人，“悠雪姐最近的身体指标怎么样？”

“非常差……”

王林也是为数不多知道陈深真实身份的人，作为从世安时期就一直在研究所一线的技术员，他是看着悠雪一步一步把世联做到在三界有立足之地的，也抱过还是一个小娃娃的方魏。

“五年前她的异能退化就已经非常可怕了，灵力不到她巅峰时期的三分之一。现在不只是灵力，身体机能甚至……”王林看了一眼方魏，有些犹豫。

方魏哭笑不得，显然知道对方在担心什么，半开玩笑地调侃道：

“我不会阻止她继续工作的，毕竟我现在可是主席，这么优秀的同志当然要好好压榨。但我也不能完全不知情，放任她累死自己，对吧？”

王林叹了一口气，带着方魏去电梯口，用自己的工卡刷了一下，按下地下三层——那是存放黑晶石的地方。

电梯缓慢地向下滑行，没多久，轻微的减速感传来，电梯门却没有立即打开。

一个电子女声响起：“请进行虹膜核验。”

方魏率先向前一步，将右眼贴近墙壁上突然浮现的扫描仪，红光如扇形扫过他的虹膜。

“方魏，特行队队长，权限等级：A级。核验通过。”

“王林，研究所主任，权限等级：A级。核验通过。”

霎时，金属墙壁内传来精密机械运转的嗡鸣，最外层的不锈钢电梯门此刻正沿着看不见的轨道滑向两侧。

真正的门这才显现：厚达半米的合金门，表面是粗砺的灰色涂层，它向两侧滑开时发出低沉的声音顺着脚底传来。

门外是一条纯白色的走廊，光线明亮，墙壁、天花板、地板浑然一体，找不到明显的灯具或接缝。

他们每走五米，半空就会浮出一个蓝光面板投影出一排排滚动的数据流和三维结构图。

“这是新研发的能量屏障监测。”王林的手指在空气中虚点，投影随之变化，“可以实时监控黑晶石周围的能量场稳定度。”

继续向前，可以看见走廊尽头是一扇光滑的银色大门，既不像金属也不像陶瓷。

“悠雪从第一世界搞来的白晶石，可以阻挡百分之八十的异能攻击，如果对方是空间异能当我没说。”他从裤兜里取出一枚钥匙，嵌入门上突然浮现的凹槽。

“你就一直这么随意地把钥匙揣兜里？”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王林竖起大拇指。

那扇白晶石的门开始发光，仿佛一层流动的水幕缓缓降下，方魏感到耳膜微微发胀。大约五秒钟后，这种症状消失了。

“有点不舒服是正常的，越强的异能者对这个东西越敏感——灵力抑制剂就是加入了这种石头的粉末。”

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圆形的通道入口，边缘残留着淡蓝色的微光。房间中央有一个圆柱形展台，由完全透明的材质构成，看不出接缝或支撑结构，仿佛是由一整块巨型水晶塑形而成。

就在那圆柱的中心，悬浮着它——黑晶石。

它黑得很纯粹，像无限深邃的宇宙被压缩在这个有限的几何体内，以至于方魏的视线落在上面时，会产生轻微的坠落感。

晶体并非完全静止，而是极其缓慢地旋转，每完成一圈大约需要一分钟。随着角度变化，方魏看见了它的残体，那是两个很明显的缺口，像残肢正等待补全，露出了内部星辰般的细微光点，转瞬即逝，像是幻觉。它像一颗沉睡的神明之种，又像一只凝视着他们的眼睛。

它只有成年人的拳头大小，但“大小”这个概念在它面前似乎有些失效，方魏肉眼可见周围的空间扭曲。

那不是人们在沙漠中看见的热浪或者海市蜃楼，而是空间本身呈现出细微的、涟漪状的纹理，如同透过不平整的厚重玻璃观看物体。

“空间折叠。”

王林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什么，“实际上存放它的容器不是这个透明圆柱，而是包裹着它的、一层我们至今无法完全解析的力场。圆柱只是力场的可视化边界。”

方魏不由自主地向前挪了半步，眼睛紧紧盯着那块旋转的黑晶石，感到喉咙发干——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被修复至此的黑晶石。

“除了悠雪，它拒绝任何人进入它的力场。”王林继续道，“我们的仪器监测到，每隔大约2小时，它会释放一次极微弱的脉冲。不是电磁波，不是引力波……是我们现有物理学框架之外的一种辐射，哪怕是第二世界星际C区也无法理解，就像我们至今不知道第一世界那些神明的后裔为何生来拥有丰沛的灵力和掌控自然的魔法。”

“普通人接触黑晶石碎片后的基因变异让我们最初的研究方向出错了。当时所有接触过黑晶石的异能者样本监测出来的结果都是其细胞和人体结构会有一定改变，我们以为失去记忆且样貌改变的悠雪异能会退化也是受此影响。”

“但我们错了。”

王林凝视着那个美丽又神秘的黑色晶体，“悠雪的样貌只是失去强大灵力支撑后人类身体的正常生长，无论化验多少次，她的基因与曾经都没有任何变化。至于记忆，应该和异能一样……”

他欲言又止，重重地叹了口气，还是说了下去：

“被黑晶石吃掉了。”

“我记得那是倒数第四块碎片被送过来修复的时候，悠雪嵌合碎片的接口时突然就捂着嘴跑了出去。她当时跟我说她是偏头痛犯了恶心反胃，但第二天就请假了，说是累。我当即去调取了那天黑晶石周围能量场的监测报告……你知道多可怕吗，能量场波谱中有百分之八十都和悠雪的能量波频达成了吻合！黑晶石在一点一点地腐蚀她……”

球形房间内寂静无声，方魏看着那块缓慢转动的黑色石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各界所建造的一切厚重防护、尖端科技、层层关卡，在这未知造物面前都将不堪一击。这就是为什么他们绝对不能把关于它的研究成果公布出去，更不能让它流落在外不受管控。

在沈浊拿到黑晶石之前，大家都以为那只是一块放在第二世界军部的观赏性石头，从来没想过几百年前第一世界赠予第三世界的建交礼是这样一块神明的造物。

王林手腕上的微型终端发出轻微的振动，屏幕上闪过一行绿色的文字：[核心环境稳定]。

“走吧。”

方魏最后看了一眼那黑色的晶体，转身时，觉得背后那无形的力量似乎仍附着在背上，沉甸甸的，一直跟着他，穿过层层通道，回到电梯，向上，向上，回到充满阳光和鲜花的世界。王林的话却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挥之不去。

“有没有办法中断黑晶石对悠雪姐的灵力索取？”

王林摇摇头：“有她也不会答应的，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如何快速修复好它，拿回失去的一切。”

电梯回到了二楼。

“她现在的身体机能还不如一个普通人类。贫血，胃病，崴个脚都能造成韧带损伤，她以为自己还是以前那么强健的体魄，毫不爱惜！”王林越说越气，“你们年轻人全都这样，我们这些老东西说的话你们从来不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