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云梯已然消散，天穹破碎之处却传来阵阵嘶吼之声，然而，此刻的敛辰真人却无暇顾及那些兽吼声，他正一手紧抓男人的手臂，一手运气，勉力稳住身形，试图减缓他们下坠的速度，却收效甚微，照这样下去，最多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他们就会砸到地上。

他运转灵气，广袖猎猎作响，心中稍定，这中断飞升进程的反噬比他预料的要轻，他本已做好陨落的准备，没想到居然只是修为大跌，以他现在的修为，就算加速砸到地面，也是性命无虞，只是...他垂眸凝视耷拉着脑袋的男人，心中疑窦丛生，他的修为虽然跌至元婴初期，但是带人飞行还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现在却被这人坠得连本命法器都无法召唤，只能狼狈地捻诀念咒，还不怎么管用，他抬头望向翻涌着黑气的天穹破碎之处，心中微叹，这人究竟是什么身份，是何方世界的人，如何沦落至此？

眼瞧着那股黑气快要越过那道缺口，敛辰真人从怀里摸出瓷瓶，这本是登天梯前其他长老为他准备的，没想到飞升的过程一路顺遂，偏偏是这个时候出了岔子，他咬开塞子，打算服食丹药，快速提升修为，将那个因他而开的缺口重新封闭，将那股黑气隔绝于这方世界之外，他刚吐出塞子，龙吟便响彻整个青墟镇和灵虚山。

因黑气的出现，众人本来跌进精神崩溃边缘的意识被猛地拉了回来，他们忽觉头晕目眩的感觉消失，恶心感也随之褪去，意识不再忽远忽近，而是沉入海底...不过几息，本来聚精会神地注视着敛辰真人登天梯的人个个都横七竖八地躺倒，修士也不例外。

“这是...龙吟？”敛辰真人望着从远处急速飞驰赶来的双翼银龙，喃喃道：“这世也存在龙。”

那飞近的巨龙模样奇特，角似鹿、头似驼、眼似兔、项似蛇、腹似蜃、鳞似鱼、爪似鹰、掌似虎、耳似牛、背有双翼、通身银色。它发出一道嘹亮的叫声后，盘旋着身子，停在敛辰真人面前，一口气吹出，帮敛辰真人停下坠落的趋势，然后伸出爪子。

敛辰真人会意，将那个昏迷中的男人放在银龙的爪子上，而后，银龙轻轻合拢爪子，说道：“随我来。”言毕，它扇动翅膀，往敛辰真人熟悉的方向飞去。

没有了莫名的束缚，敛辰真人飞行的速度大幅提升，他跟在银龙身后，见那银龙身躯庞大，身姿矫健，鳞片在日光下流光溢彩，毛发随风似海浪般荡漾，一时有些恍神。临近宸极宫，他发现宫下的广场中，灵虚门的弟子和长老无一不倒卧在地，瞬间眼神一凛，刚想过去查看情况，就听那龙说道：“他们没事。”

敛辰真人定睛注视着场上众人，见他们脸色红润，胸膛略有起伏，方稍稍放心，又加快飞行速度。不一会儿，他们就抵达宸极宫。这儿还保留着上次赵棯过来时的模样，银装素裹，颇具山野意趣。他正想将宸极宫幻成空阔的地方，就见银龙身上白光一闪，下一秒，一妙龄女子出现。

女子仅着素衣，上有银色云纹，浑身上下除了绾头发的木簪，没有别的装饰，她抱着男人降落至宸极宫一处湖心亭，将男人轻柔地放下后，转身，看着缓步而至的敛辰真人，浅浅一笑，拱手道：“初次见面，我是阿一。”

敛辰真人弯腰拱手，态度恭敬地说道：“阿一姑娘，在下斗胆一问，今日之事何为？”

阿一轻轻叹了口气，并不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只问道：“你半步飞升，为何为了接住这个素不相识的人跳下云梯？”

“随心而动，并无缘由。”敛辰真人的视线越过阿一的肩膀，落在那趴伏在石桌上的男人，问道：“他是上界之人？”

阿一不置可否，问道：“不知敛辰真人对于‘上界’如何定义？”

敛辰真人负手走至亭边，目光落在已凝结成冰的湖面，又似乎落在缥缈的远方，说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自本方世界第一位飞升之人开始，自头上这面天穹破碎之日起，世人皆知另有更高维度的世界存在，我在踏入化神期后，时常梦到自己置身于他方世界，想来那就是前人所言的‘神魂外游’。他方世界万万千千，变幻莫测，不一而足，令人心驰神往，所谓上界，便是这样的地方。”

“然而若这‘上’只是客观条件优于此方世界，那么神魂沉浸在这样的‘上界’，不过是执着于相，贪恋外相者，多止步于化神初期，难以精进修为，何谈亲身到那‘上界’。于我而言，上界并不单单是在某个方面优于此方世界的地方，而是一处可以探讨自己的所在，我是这般求诸于己，上界又是如何向内探索？如何接近更真实的本源？我对此感到好奇，这就是我想要到的上界。”他缓步走到男人的身边，看着他身上那丝丝缕缕的黑气，忆起刚才徘徊在天穹破碎之处的恶兽，叹道：“这人所在的世界，并不符合我定义的‘上界’，但符合客观意义的上界。”

阿一挑了挑眉，说道：“不错，如若没有这个变故，以你现在的频率，该飞升至另一处世界，只是不巧，他跌入了这里。”

敛辰真人低头一笑，说道：“道法自然，看来我的飞升之日不在今天。他既掉落在我的面前，与我也是有缘，观他此状，应是与此方世界那些冒着黑气的外来者有关联。”

阿一点头，叹道：“他身上的黑气，还有刚才徘徊在缺口的那些兽，无一不在表明，他是来自人族几近沦陷的世界。”她看向敛辰真人，问道：“你已经知道外来者的存在了？只是你的选择...依旧是飞升，倒是和我之前认识的人不一样。”

自踏上云梯开始，敛辰真人便觉脑中的迷雾渐渐散去，那些曾经感到违和的细枝末节，那些曾疑虑暗生的瞬间，那些气息微妙的弟子，慢慢从脑海深处涌现，再一一被串联，原来如此，他们是捏了副躯壳或是占据了他人的身体而逗留在此处的外来者。他似有了悟，停驻片刻后，抬脚继续上云梯，若无这番意外，他早已飞升成功。

“阿一姑娘认为我应该干涉此事？”敛辰真人反问道。

阿一摇了摇头，说道：“这是你的选择，我并不评价，本来也无关对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