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泊桥满腹狐疑,“迟兄,你来赴柳姑娘的生辰宴?”
“非也非也!”迟日轻摇折扇,继而用扇尾比划一下院内两两三三歇在一处的世家公子,“我等皆是来求亲的。”
“求亲?”庄泊桥拧眉。
“你不知道吗?”迟日一脸诧异,压低声音道,“前些时日听闻柳姑娘与庄兄早有私情,多少世家公子的心碎了一地。熟料没几日便得知柳姑娘要比武招亲,我可是第一个赶到落英谷求亲的人!”
说罢,他眉梢高高挑起,故作高深,“可见传闻大多捕风捉影,并不可信。”
听到这里,庄泊桥已然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捋清楚了。
他差人放出传言,又暗中推波助澜。落英谷自有应对之策。
庄泊桥哑然失笑。
“庄兄,你笑什么?叫人瘆得慌!”迟日用折扇托着下巴,将他上下打量着。
“无事。”庄泊桥自嘲似的笑笑,他应邀前来赴生辰宴,未曾料到是她比武招亲的日子。
柳莺时未曾在请帖里透露只言片语,庄泊桥心中尤为不是滋味。
迟日环顾一下四周,往他跟前凑了凑,“你与柳姑娘相熟,可知内部消息?”
“不知。”庄泊桥后退两步,与他拉开一段距离,“迟兄,既是来求亲,还请注意举止。”
“矫情。”两人相识十余年,迟日多少了解他的脾性,说着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我这身衣裳今早刚换的,昨夜还熏了香,你倒是嫌弃上了。”
“有话说话。”庄泊桥心烦意乱,无意同他周旋。
“虽说我们迟家在修为上无甚冒尖的人,但探听消息这一块儿,却少有家族能企及。招亲统共分为两步,求亲的世家公子轮流上擂台比武,最终胜出的十人再比试灵力。”
“怎么个比法?”庄泊桥来了兴致。
迟日微眯着眼,神秘兮兮道:“锦屏射雀。”(1)
“锦屏射雀?”柳霜序瞪圆双眼直视妹妹,“你怎知姓庄那小子能射中孔雀的两只眼睛?再者,落英谷方圆五百里皆不见一只孔雀。”
柳莺时摸了摸停在肩上的雪鸮,“兄长,我们不用孔雀,雪鸮可以代劳。”
袅袅昂首挺胸,当即化作一副画像落在丝质门屏上,“大公子,可还有疑问?”
柳霜序嘴角抽搐,“简直胡闹。”
“兄长放心,我有分寸的。”
正说话间,和铃风风火火跑进屋来,“小姐,比武结束了,十人里面有庄公子。”
柳莺时并不意外,庄泊桥于一众世家公子中修为算上乘,又勤于修炼,夺魁于他而言如探囊取物。
柳霜序深深看了妹妹一眼,欲言又止,心中蓦地生出一股“女儿大了留不住”的凄楚。
一刻钟后,胜出的十名世家公子摩拳擦掌,预备在落英谷众人面前大显身手。
不过是射中门屏上鸟雀的眼睛,想来不是什么难事。
直到第五名世家公子失手,余下几人终于重视起来。
“庄兄,这落英谷惯会刁难人啊!”迟日捅了一下庄泊桥胳膊,“书中记载的孔雀画像是死物,她们布置的画像却是活物,眼看着射中了,雪鸮却隐去踪迹,化作烟雾消失了。”
此番比试灵力,需将自身灵力汇聚成两支箭矢,双箭齐发,同时击中雪鸮的眼睛即可。
然,十人中不乏灵力低微者,抑或对自身灵力掌控不足,箭矢刚一碰到门屏,便被雪鸮身上的灵力反噬,届时输了比试不说,更会祸及自身安危。
庄泊桥细心观察半晌,早将其中的窍门摸透,闻言冷哼一声,“素日里学艺不精,眼下倒是怪罪起人来了。”
“庄兄好不谦虚。”迟日悻悻然,“你以为人人皆如你这般,出身世家望族,天生根骨极佳,无需花过多心思在修炼上,修为亦能突飞猛进。”
庄泊桥摇摇头,并未解释。他起早贪黑修炼之际,这群世家公子不知搁哪儿游手好闲,呼朋引类。
说话间,只余下迟日跟庄泊桥,凌恒朝二人看来,“二位公子,谁先来?”
庄泊桥尚未出声,迟日猛地用力将他往前一推,“庄兄先来,我——我再缓一缓。”
柳莺时掩身于屏风后,视线始终落在庄泊桥身上。她倒是不担心庄泊桥会输,一来她深知他修为了得,此类比试难不倒他。再者……
正思忖间,屏风外蓦地响起一阵喧哗之声,“不愧是庄兄!速度快到叫雪鸮来不急展翅。”
“……我等输得心服口服。”
“啊?”迟日张大嘴巴,迟迟不敢上前,“庄兄,你射中了,那我还用射吗?”
凌恒做出个请的手势,一板一眼地说:“公平起见,迟公子请。”
迟日拖着发抖的双腿,慢腾腾往门屏前挪动,与庄泊桥擦肩而过时,听他森然道:“迟兄,承让了。”
他一时更没底气了。
他出身中家以上,只在仙门大会上一睹柳姑娘芳容,无甚情意可言。但,感情可以慢慢培养。柳姑娘这等出众的容貌与家世,放在修真界皆是一等一的。与之结亲,何乐而不为?
迟日咬紧牙关,汇聚灵力形成箭矢,瞄准雪鸮的双目,就在箭矢将将要射中雪鸮时,画像突然活了。雪鸮振翅高飞,箭矢受到冲击,拐了个弯,恰好打在庄泊桥胸膛上。
“庄兄,我不是故意的。”迟日抹了把额角的热汗,两腿一软,跌坐到地上。
“无妨。”庄泊桥掸了掸衣襟上并不存在的尘土,神色倨傲,“庄某并非斤斤计较之人。”
…………
晚宴的时候,袅袅叼着一只托盘来到席间,将装有玉镯的木匣搁在案上。
“灵器是莺时亲手炼制的,佩戴后可驱寒御暖,是莺时赠予诸位的见面礼。”
庄泊桥的视线落在质地莹润的玉镯上,神色不悦起来。一群手下败将,配拥有她亲手炼制的灵器么?
然,没名没分,他只得将心中那点不悦往下压。
连着比试了两日,在场的世家公子身心乏累,用过晚膳遂早早歇下了。
次日闻修远吩咐为众人饯行,庄泊桥坐在柳莺时右手边的坐席,眉目舒展,一副春风得意的模样。
“啊呀!”迟日突然站起身来,伸手朝怀里摸了又摸,旋即将衣袖撩至手肘处,“我把柳姑娘赠送的玉镯弄丢了。”
席间一片嘈杂,相继有人发出惊呼,除却庄泊桥,其余九人的玉镯皆是不翼而飞。
庄泊桥嗤笑一声,趁机奚落道:“诸位连随身物品都护不住,还有脸到落英谷求亲。当真是不自量力,丢人现眼。”
“庄兄,没你这般幸灾乐祸的吧!”迟日哭丧着脸,“你的玉镯呢?”
庄泊桥似笑非笑,慢条斯理挽起左边袖子,露出一截修长劲瘦的手腕,泛着莹润光泽的玉镯好端端扣在皓白腕骨上,无端有些晃眼。
世家公子们低垂着头,为没能护住柳姑娘亲手准备的礼物而感到羞愧。
见状,柳莺时亦不恼,朝着袅袅低语几句。袅袅不解地望了她一眼,吊着嗓子道:“莺时还炼制了旁的灵器,诸位若是不嫌弃,稍后再取来。”
“不嫌弃!不嫌弃!”众人纷纷附和。
庄泊桥寒着脸扫一眼在场的世家公子,淡声道:“诸位兄台不怕再将灵器弄丢了?”
“罢了罢了。”迟日长吁短叹的,“我等实在没脸再收柳姑娘的礼物。柳姑娘的心意,我们心领了。”
偌大一个宗门,一夜之间遭了贼,任谁都不敢掉以轻心。柳霜序忙叫人吩咐下去,一日之内定将暗地里行偷窃之事的贼人拿住。
用过早膳,众人相继告辞离开。
庄泊桥忽视掉上蹿下跳朝他挤眉弄眼的迟日,刻意留到最后,招招手将雪鸮叫到身边来。
“袅袅,可是这个名字?”他不大确定地问,总觉得一只威猛的雪鸮叫“袅袅”略显诡异。
“没错。”袅袅挺了挺胸膛,拔高音量道,“袅袅婷婷的‘袅袅’。”
庄泊桥眼皮一跳,属实不知眼前这只壮硕的雪鸮与袅袅婷婷有何关联。
“可否带庄某见一见柳姑娘?”他难得客气。
“随我来吧。”对于他的请求,袅袅并不意外,小主人早就交代它引路了。
宾主寒暄了一阵后,庄泊桥忽而带着点怨气道:“柳姑娘的请帖里,并未提及招亲事宜,叫庄某毫无准备。倘若输了比武,可如何是好?”
柳莺时赧然笑了笑,声音柔和却坚定:“我相信你一定会赢。”
廊外春雨绵绵,微风拂过,枝头梨花开得正艳。庄泊桥听了这话,不禁心潮起伏,百感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