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印记的确，和他先前侦破过的一起伪教坑蒙拐骗案件里粗制滥造的涂鸦迥异。

那些线条极其丝滑流畅，简直让人怀疑是否借助了工具仔细排布，而不是她所说的“草草”，最终呈现出来的也是极其精妙又出人意料的几何之美，似乎隐隐要遁入人的潜意识之中。

最直观的感受无法欺骗自己。

这种感觉…和奈特那天所展现的图案相似，但相比之下它更为纯粹、理性而无害。

“好了，我分享完了，你可以留着这张纸慢慢研究，那么现在轮到…”

尤今忽然噤声，抬眼看向门口，听见外面一阵急匆匆的上楼声。

而福尔摩斯却恍若未闻，甚至把手里那张纸对着灯光扬得更高了，顺便将自己交叠的腿展开来换了个姿势：“我在案发现场发现了几乎一样的碎屑。”

下一瞬门便被打开了。

“福尔摩斯，我可是累坏了…哦，你有客人…尤金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拎着医箱气喘吁吁的华生猛然间看清了坐着的人，双眼瞪得老大。

“华生，你回来了。我们正在聊半夜我潜伏进停尸房还有博物馆里的发现。”

“什么？？你半夜出去调查凶杀案了，我完全不知道，等等，所以你是跟尤金小姐一块去的？？” 华生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惊疑不定地来回着，看上去比刚刚看到尤今坐在这里更难以置信。

“不，只是巧遇了。” 尤今微笑，她平淡的语调让华生怀疑她说的是晚上外出散步碰巧遇上了福尔摩斯，于是两人来了一场友好寒暄。

“别那么惊讶，我又不是大喊大叫着出去又回来的。” 福尔摩斯无谓地耸肩，“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古怪的梦吗，她是为了那件事潜入博物馆的。”

棕发青年很想大声质问福尔摩斯为什么对这位女士半夜独自潜入博物馆这种事有着如此平淡的态度。

但这两人稀松平常的视线让他直觉这种问题似乎与当下状况相比已经变得无关紧要了。

很会读空气的医生索性拎着箱子一屁股坐在了沙发另一侧，礼貌地询问起尤今：“小姐，介意我旁听一下你们的讨论吗？”

“如果我的记忆没有出现差错的话，在几秒钟前，你还是‘累坏’了的状态。” 福尔摩斯仍旧在品味那个印记，闻言瞥了他一眼。

“得了吧，福尔摩斯。在看见这样一位客人，听见你们如此意外的谈话后，我难道还能安心休息吗？！” 他忿忿道，又转向尤今，用手在嘴边比了一个拉上的动作。

“尤金小姐，我的嘴可是很严实的，先前也参与过数次他的调查，比如上次我们一起去郊外，我想我应该给你留下了还不算差的印象吧，所以请不用怀疑我会将你们的事情泄漏。”

福尔摩斯终于把视线从印记上移开，他认为好友的语气过于殷切。

“当然，我没什么所谓。” 尤今干脆回应道，果然是能和福尔摩斯做朋友的人，对惊异之事的好奇心都是如此浓烈。

反正真正的秘密并不曾泄露，被知晓的也都是被允许知晓之事。

“可以开始了吗，侦探先生，我可是迫不及待要听你的发现了，你刚刚那句话完全吊起了我的胃口。”

福尔摩斯站起来，从餐桌边拿回一只小瓶递给她。

“这就是你那晚…昨晚找到的碎屑？” 尤今横斜过瓶子，尘土般的碎屑铺散开来，隐约间还能看到异样的细闪。

这是异彩留下的，难道当晚撒迪厄斯本人也在…还是其他类似的存在？

“我是在案发现场，也就是档案室附近的那条走廊里搜集到的，很遗憾这些警察完全没有发现这些可疑的尘状物。总之，我搜集并观测检验，确认了它是和盗窃案尸体身上几乎一样的碎屑。”

福尔摩斯看见她不断颠倒瓶子确认闪光的动作，哼笑一声，“只有一点不同，你也发现了是不是？”

“…其中的细闪。” 尤今确信自己当晚逃跑时留下的碎屑里并没有闪光，她将瓶子递给伸着脖子看的华生。

“没错，我借用了某处实验室对这两批尘屑进行了分光实验，发现后者中有一些令人困惑的光带。” 福尔摩斯隔着茶几，在毛毡上兴奋地踱来踱去，晨衣的袍角翩翩起舞着不断拂过放在桌上的茶杯。

“什么叫令人困惑的光带，这不是五颜六色的反光吗？” 华生对着这瓶子左看右看，双眼眯得几乎成了一条缝。

侦探发现了异彩，尤今感到自己的喉咙隐约发紧，眼神微沉下来。

但在福尔摩斯扭过头看他们的反应时，她便掩饰好了，神色茫然，几乎和华生一样。“我也有同样的疑惑。”

“分光实验分离出了我们没有见过的颜色，你能凭空想象出一种此前从未存在过的色彩么？” 福尔摩斯骤然停下。

“看守者被吓死了，这些碎屑大概率就是从他看到的东西身上掉下来的。而那东西很可能和被盗的尸体差不多，你对此有什么头绪吗？” 他的视线从华生转向尤今，暗指医院那次尤今曾经向他含糊承认盗窃案当晚她也在馆内。

和她自己差不多么？也就是说那天晚上导致看守者死亡的是一个和她近似的存在，但大概率不是撒迪厄斯，他应该不会为了杀死一个看守而亲自出马。

尤今又从托盘上拿起一块蛋糕品尝起来，直面他的逼视：“我知道，我一直没有跟你说清楚盗窃案那天我在博物馆里干什么。”

“很可惜，我当时不在现场，而是趁机潜入了奈特的办公室，试图找到一些能帮助我恢复记忆的线索。就像我之前说的一样，我对他那张脸有印象，却想不起来他到底是谁，和我又有什么联系。”尤今耸肩，“但那一次我失败了，他的办公室里并没有能触发记忆的东西，直到剧场遇袭后我才零零碎碎想起些什么。”

从福尔摩斯没有立即反驳她而只是沉默地托着下巴来看，她的这个理由姑且还算是合理。

“而且如果是尸体的话，带着它真不是累赘吗？” 尤今继续提出疑问。

“是啊，难道奈特能大半夜抗着这东西绕过所有守卫在博物馆里秘密行凶？” 惊愕地消化着一切的华生打破了沉默。

“哦，尤金，你的设想怎么在此时又变得如此保守了？” 福尔摩斯轻“啧”了一声，“难道和你今晚告诉我的深海非人种族相比，一具动起来，更准确来说是可操控的近似存在又有什么不可能呢？”

“什么种族？！我是在做梦吗？还是实际上你们在说梦话。” 华生再次受到了冲击。

会动的近似存在…尸体，尤今的眼皮微不可查地跳了一下。

不过当晚她出逃之后，警察并未从任何一位目击者那里问出“尸体是自己打碎展柜走出来的”，这意味着某种无形势力将此隐瞒了下来。

也许是敌人们不想向公众暴露自己的存在，只想对她执行秘密的抓捕。

不论目的如何，福尔摩斯短时间内应该是不会把“尸体”和她联想到一块去的。

“我们都精神正常，理智尚存，待会让福尔摩斯亲自向你解释会更好，先生。” 她眼神一转随即扬起脸回应了沙发另一侧不安的华生。

可怜的医生头摇晃地像是拨浪鼓，只是为了从福尔摩斯和她这里确认自己并没有听错。

“是我疏忽了，你的设想不错，也许存在着某种方法能控制，更甚至尸体本身也可能只是某种不为人知的怪物呢。” 尤今重新看向侦探，试图将他引向“尸体不一定是人”的这个方向。

“不排除这种可能性，不过一味的空想可不明智，也许从源头一点的地方开始调查更好。” 福尔摩斯重新坐下，优雅地翘起腿。

“昨晚我还混进了档案室，从其中一份非公开藏品登记册里看到了那具被盗尸体的资料，哦说起来它有一个相当戏剧性的名字‘锈尸’，和它‘超自然’的奇异样貌很相配，馆员奈特经常亲切地称呼它为‘锈尸小姐’。”

“这人…果然对自己的研究品有病态的激情。” 华生好不容易回过神来，从托盘上拿起一块三明治咬了一口。

尤今想起奈特狂热的视线，又想到自己还是“尸体”的时候，这家伙也许不知道对着自己观测研究了多久，没准还会上手触碰，手臂上隐隐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真恶心。

“这上面显示，它最早是由一位伦敦的宝石商人蒙特乔伊从渔民那里收购而来的。他和奈特是志趣相投的朋友，由于对尸体的研究发生了些意外而使得决心将之捐赠给博物馆。” 福尔摩斯打了一个响指，

渔民？难道她先是掉进海里去了

“什么意外？” 尤今连忙问，看样子这个蒙特乔伊是知道些什么。

福尔摩斯找到了她的“源头收藏者”，倒是不用再费心思溜进博物馆非办公区域了。

“档案里并没有记载，这就得问他本人了。” 福尔摩斯从托盘上拿起一只银叉子把玩着，指腹轻抵着尖端。

“我上午去信询问了我的委托人，也就是你上次见过的达西先生，如果你还有印象的话。他们在生意上有些往来，因此我已得知了这位商人的住处。为了保险起见，我已让两个小乞丐先去那里查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