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开门的是位年过六旬的老人,正是上次带着她看房的房东,一个不久前退休了的钟表匠费斯。
他那双沉静又挑剔的眼睛透过架在鼻梁上的圆形镜片射出了然的光,还没开口之际,屋内便传来了询问声。
是钟表匠的太太,一位同他年纪相仿但精神奕奕又活泼的女士。
尤今想起上次来访时自己曾说起有意租房开设一家模型工坊,这位女士便眼神发亮地询问她是否也会制作那种美丽的人体模型,这直接引发了费斯的嗤笑。
一时之间尤今不禁对她所说的“那种”产生了些许疑惑,是一般向的名人蜡像,还是某些更针对性、更符合女士审美的产品…
“给展馆、剧场甚至是医院供给模型都在我的业务范围之内,所以,我当然也会制作完整人像。” 尤今笼统而谨慎地回应道。
“哦,实际上我是温斯夫人蜡像馆的常客,他们那里最近来了好几批逼真漂亮的蜡像,据说每一个都价值不菲。” 这位女士无视了自己丈夫的反应,甚至真诚建议她可以今后发展起来了试试看能不能给温斯夫人供货。“卖出一件你就几个月都不愁开张了。”
“我会努力的,太太。” 尤今当时扶了扶自己的帽檐。
眼下,这位女士听到动静后也来到门口:“我就知道,你一定会租下这里的,先生。”
尤今点点头,申明自己想再去房子里看一看。
“当然,您这次可以里里外外全部检查一遍,这个地段同价钱对于私人小作坊来说再合适不过了。” 她替钟表匠一口答应下来,催促着他赶紧带人过去。
费斯领着尤今来到了两条街道之远的工匠区内,引着她走进租房内。
再三确认过屋内采光通风良好、门窗坚固、基础设施齐全、附近安静无明火后,尤今又仔细研读了下租房契约,最终租下了这间带有阁楼的偏小型厂房。
“预祝您开店顺利,李先生。” 费斯卷起一式两份的合同,收下了一个月的租金同押金。
尤今给钱给的很爽快,这位退休老钟表匠那古板苛刻的脸上也终于和缓出一丝笑容,甚至主动询问起她接下来的事业规划。
在听见“剧院”、“蜡像馆”这些地方后,他的笑容逐渐收敛,似乎仍旧对刚刚被妻子的指使、甚至是妻子对蜡像的着迷而一番耿耿于怀,于是打定主意了要给她的“模型事业”一番更为诚恳专业的忠告。
“我知道这附近有些解剖学校和医院,他们对人体模型的需求也不少,在我看来这比蜡像馆体面稳定多了,你应该在这方面多加深入研究。”
费斯的金属镜框上划过一丝轻蔑的光,“别听信这些整天只知道玩乐的妇人之言,我想同样身为手艺工匠,你一定也和我一样渴望制作出无懈可击的精密作品,而不是些虚有其表只供人观赏的浮夸物件。”
“当然,当然。您说的很有道理。” 尤今一阵点头,笑着应下,心想着自己待会回去还要先画一稿“阿多尼斯”的灵感草图呢。
这老钟表匠要是知道了岂不是会对她严厉审判?
谁说浮夸物件就不需要精密了呢,制作一具让太太小姐愿意狂热掏钱的“尤物”也是很需要无懈可击的技术力的,和钟表制作一样严谨神圣。
尤今接过费斯递过来的钥匙,感谢他作为前辈所提出的“有用”指点,而后便点了点帽子,在黄昏下招揽来路边一辆马车,在杂货店里购买了些纸张同铅笔。
*
晚间时分,她坐在桌前,摊开了一张画纸准备先快速打一个粗略的草稿,之后再进行细化。
尤今先前是准备花钱去找画师来做这事的,让他按照自己的成品来画就可以。但不久前绘制印记的时候她就察觉到这完全没必要了。
自己的身体不仅对于操纵解剖器具极其娴熟,在拿起笔勾勒线条上也相当精准,想来掌握绘画技巧也是精通解剖学的必修之课。
尤今指间夹着铅笔,开始回想上次同经理的对话。
他们当时还讨论了当下年轻小姐和富太太们对于男性的审美以及温斯夫人蜡像馆里人气爆棚的模型之间的共性。
“尽管现在社会主流仍旧以健壮身材、精心修剪的络腮胡、严肃的力量感作为男性样貌之潮流,但据我所观察能让女士们真正为之神魂颠倒的形象却与此有着不小差别。”
“哦,您的观察相当敏锐,这实际上也是我近期领会的事情。能让小姐太太们真正掏钱的,是和家庭教育手册里那些健康阳刚男性们背道而驰的东西。” 当时,经理颇为鸡贼又轻蔑地朝她眨眨眼,“她们就喜欢忧郁的小白脸儿。”
“太对了。” 尤今当时扯出一丝假笑,“极度精致的面孔,卷曲的及肩黑色长发,当然也可以是金色,修长清瘦而有力的身体线条,最重要的是还要有一种敏感而脆弱的气质,最好直接从玻璃珠子一样的瞳孔里迸射出来。”
没错,他们当时是如此敲定的,要制作一具介于少年与男人之间的,样貌足够俊美,气质足够破碎的“阿多尼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