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的确是一种无比美妙的色彩,尤今想了想家里散布着的印记,那种鲜亮程度起码是二级打底。
“这分别是四级到特级的群青,一级和特级中我们的调配师都筛出了近乎所有杂质,保留了极少量能够彰显原石本质的金屑。” 店员告诉她们这属于此店的独家手艺,又拿出一支柔软的毛笔,“除了特级,其他样品你们都可以进行一次试用。”
“想试试吗?” 尤今询问起垫脚探头一直在看特级群青的女孩。
多萝西重重点了下下巴。
于是店员将一张白色画纸摊开,拨开四级群青的罐盖,将蘸取了少许粉末的笔递送给女孩。
多萝西接过那只笔,小心翼翼在纸上画出一道青蓝色调。而后,店员和先前一样拨开三级罐,再然后是二级。
正当她兴致勃勃将蘸着二级群青的软毛按捺上纸面时,门口的黄铜铃铛发出一阵清脆柔和的声响。
看来是有别的客人来了。
尤今下意识抬眼,在看清来人的脸后又极其自然地低下头,状似专注地辨别起那些纸上的明暗笔触。
“哦,德克斯特先生,您今天来得正好,店里刚到了一批新货,我这就喊汤姆过来。” 店员立即按下传呼铃铛去喊后房正在整理货架的伙计,走出柜台迎接他。
“是么?我想来订购两只红貂毛笔…” 有着铅灰色发丝的青年察觉到了那个鲜明投注于自己的短暂目光,于是看向眼下柜前微侧过身的人,视线停留在她遮掩在帽檐下的侧脸。
“…这位先生,您之前有来过巴茨医院看病吗?” 德克斯特若有所思道,西装上的珍珠贝母扣泛出柔和的银灰光泽。
“什么,我么?” 尤今不得不“惊讶”地直起身子面向他,“您应该记错了,我从没去过那里。”
尤今压低嗓子说着,一只手轻按上多萝西的肩膀,同她猛然抬起的双眼对上。这孩子机灵地读懂了她的意思,又默不作声地低下脑袋去继续往纸上勾画线条去了。
“那可真是抱歉,您看着有些眼熟,所以我误把您当成了我的某个一走了之…只拿了些安神药剂离开的病人。” 青年露出歉意的微笑。
?这人是在说她吗,可她现在是男装示人。
尤今看向他毫不困惑的眼睛,也许他是认成了其他男性病人,毕竟不想去医院和医生过多接触的人可不少。
他刚刚刻意停顿了一下,在“安神药剂”这四个字上留下惋惜的拖尾。
这倒是提醒了她差点忘掉的事情—过几天有空可以去医院再买点草药剂,那东西的安神效果可真是不错。
“没关系,看来您是一位尽职的医生。” 尤今虚假地恭维道。
“毕竟能碰上那样一位病情罕见的昏睡病人实在是不可多得,这位病人的大脑似乎…” 青年说到一半,又迎着她的目光兀自停下来,“哦实在是失礼,是我的职业病作祟了,请继续您的试色吧。”
尤今:…虽然她的本意也没想打听,但话只说一半算怎么回事!
一种轻微的堵塞感萦绕在心头,尤今按捺下这种不适,面上同样云淡风轻地颔首,看着德克斯特半垂着眼、噙着笑从她身旁经过跟随另一位被叫来前厅的店员汤姆往里面走去。
“我画完了,尤金。” 多萝西搁下笔。
尤今轻吐出一口气,看向纸面,霎时睁大了眼睛。
“天呐多萝西,你画得也太好了。” 那上面刚刚还只是一些简单的线条,在她和医生谈话的这一会儿,这孩子已经将它们勾画成了一副袖珍风景画——明暗交织的海浪天空与腾跃之鱼。
“我在学校里有上绘画课。” 多萝西有些不好意思又得意地摸摸鼻子。
“这位小小姐很有天分,相信您也感受到了,二级群青的颜色很适合用于海水,而一级更是与天空完美适配。” 这位店员也赞叹道,还不忘继续敬业地推销他们的产品。
“那我要三级群青一盎司(约28克),二级半盎司,以及八分之一盎司的一级。” 尤今让店员三二级各来一点,一级更是一小点就足够了。
她准备带回去一一试试,如果三级群青多抹点就有用的话那是最好不过。
特级群青的价格她根本没看,一级的罐子上标写着“一盎司八英镑”,也就是说这小小一堆粉末将花费一个普通码头工人近半年的工资。
尤今可算是理解为什么线索让自己多赚钱了,在此之前谁能想到她会需要如此昂贵到近乎奢侈的颜料!
店员重新将样品锁入柜台下,请尤金等待片刻,便前往后房拿货去了。
在等待期间,这个悠闲静谧的午后,画材店里一时之间只有那个店员汤姆和德克斯特的交谈声——
“…这是在阿富汗山谷里新发掘的蠕虫材料,我们采用特殊工艺把它们捣碎晒干,又研磨成粉,就形成了血染般的红色。” 店员汤姆殷勤介绍道,重点强调要在它们活着且饥饿的情况下才能保证良好的出汁率。
多萝西嫌恶地皱起眉来。
“粉质很细腻,还有一丝淡淡的腥甜…” 德克斯特平缓的声音传来。
…尤今怀疑他还上手感受了一下。
“是的没错,您的鼻子还是如此灵敏,这是我们的药剂师专门调制的,目的就是为了尽量模拟血液的气味。”
“那一碟紫色呢?”
“我们把上千只地中海海螺的腺体摘下,放入陶罐中熬煮,最终提炼出了这种纯紫,正适合您绘制静脉一类的人体结构。”
看来这位医生倒是有绘制人体解剖图的习惯,或者说爱好。
尤今向多萝西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而后悄无声息挪向一道架子后,试图看清那些来源叫人隐隐不安的颜料们。
她稍稍探出下巴,已经隐约可见医生指腹上的一点猩红。
“为什么不直接过来看呢,先生?” 德克斯特拢起修长的手指,朝她侧过头,暗色瞳孔像是预知了方位一般穿过架上的画具精准瞄向了她。
“抱歉,我不太好意思打搅你们。”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尤今丝毫没有被抓包的尴尬与慌乱。
她直起身子,从架子后面走出来站定,“我只是听见了这颜料的来源十分奇特,所以想要一睹它们的样子。”
这位德克斯特医生脸上始终挂着缺乏波澜的虚无之笑,让尤今怀疑她其实完全没必要解释。
“李先生?呃,小小姐,你的哥哥呢?” 从后房回来的店员不见客人的人影。
尤今感激这位店员及时的去而复返,快步走回柜台前,亲眼看着店员在天平上称量好颜料,装进一只只小巧锡盒里,又附赠给她一只调色板、一根磨杵和一小瓶用于调和粉末制色的阿拉伯胶水。
而后她便提着这几罐盒子同工具和多萝西离开了画材店,将所有这些琳琅满目的商品还有医生抛诸身后去了。
下次她得换家店购买,她可不太想再在这里偶遇他这位常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