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了门扉,陈靖仪走到窗边,抬手推开木窗,市井车马人声一股脑涌了进来。
她眸光微侧,扫过旁侧立着的雕花屏风,“还不打算出来?”
屏风后倏然漾开一声轻笑,伴着衣料轻曳之声,一道修长身影缓步踱出。
男子生得一副极好皮囊,浓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轮廓锋利如琢玉。偏偏那双眼瞳覆着一层化不开的狠戾,俊美皮囊之下藏着沉沉城府,俊美又迫人。
陈靖仪看清他眉眼样貌,却没想到是一张自己并未见过的陌生面孔,忍不住后退半步,疑惑发问:“你是?”
“陈娘子,你这般聪慧,怎的还未猜出我的身份?”耳畔的声音带着几分轻佻的玩味,那人目光直勾勾落在陈靖仪身上,“我是戴歆。”
“你是戴歆?”陈靖仪眼中掩不住的错愕,难以置信,“你如今的模样,与之前判若两人。”
“不过是借了易容之术,掩去真容罢了。”对方语气轻描淡写。
易容之术,陈靖仪曾在边地百姓的只言片语中听过,只知是塞外秘传的诡术,关内从未有人真正见过。可眼前这宫中毫不起眼的小小宫人,竟直言精通此术;再细看他眉眼轮廓,深邃立体,全然不是关内人的男子长相。
“所以,眼前这张脸,才是你的真容?”
戴歆闻言,微微挑眉,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那双深邃的眼眸里,藏着让人看不透的暗流。
“你究竟是谁?”刹那间,一股凉意从脊背直冲头顶,陈靖仪心头警铃大作。
“此刻哪有闲工夫与陈娘子细细解释。”戴歆压低的嗓音,急迫地攥紧陈靖仪的衣袖,“你只需记着,我是来助你脱身之人。即便你不信我,难道还不信萧墨?”
他不由分说地将人拽至屏风掩映下的梳妆台前,按着她的肩头让她落座。
不等陈靖仪回过神,他手上动作利落至极,沾了水的锦帕轻捷拂过她的脸颊,不过片刻便卸去了大半妆容,眉眼间的精致妆造褪尽,露出原本清艳的轮廓。
“从原本的包间正门出去,已经行不通了,所幸这雅间与隔壁隔间藏有暗门,我即刻帮你改妆易服,随后便从另一侧脱身。”
陈靖仪心头乱跳,喉间挤出两个字:“需要多久?”
“一炷香足矣。”戴歆手中笔刷轻扫,并未刻意精雕细琢,只着重改变她脸部的轮廓与气色,“不必追求细致,待会儿你只需紧跟在我身侧,微微垂眸露出侧脸,旁人便认不出你。”
微凉的笔锋在脸颊上下游走,带着陌生的触感,陈靖仪僵坐在镜前,能清晰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心中的不安翻涌,却又因“萧墨”两字,硬生生按捺住了挣扎的念头。
猝然间,笃、笃、笃三声叩门声传入包间,重锤砸在人心口上。
戴歆动作快如鬼魅,反手便拔出腰间短刃。寒光乍闪,他借着屏风的阴影隐去身形,短刃横握于臂,只留一双眼死死盯住房门方向,静候着任何可能的异动。
“娘子,我是兰儿,衣服给您取来了。”木门之外,婢女兰儿轻轻叩着门板。
陈靖仪压下慌乱,起身时,刀刃的冷光掠过她眼底,她对着阴影里的人急声道:“是我的婢女兰儿。她知晓我的安排,不会坏事。放她进来,正好能混淆视线,帮我们脱身打掩护。”
门外的敲门声顿了顿,似是没听见内里的动静,声音添了焦灼:“娘子,你没事吧?”
“我没事!”陈靖仪抬高音量,随即快步走向木门。
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道人缝,“进来吧。”
“娘子,怎么许久未应声?”兰儿跟在她身后,还未瞧见她的异样。
“在做事情,你关上门,跟我来。”说着,陈靖仪将她往屏风处引。
屏风后的阴影里,戴歆屏住呼吸,短刃紧扣掌心。
兰儿的身影刚越过屏风,尚未站稳,他便如猎豹般骤然欺身而上,从背后死死扣住她的腰肢,不给她分毫挣扎的余地。
下一秒,寒光凛冽的短刃已然架在她纤细的脖颈上,另一只大手同时死死捂住她的唇,将她所有惊呼声尽数堵在喉间,半点声响都未曾泄露。
陈靖仪几乎是在同一瞬转过身,指尖飞快抵在唇边,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兰儿,别慌,他不会伤你。你若答应绝不叫嚷,我立刻让他放了你。”
兰儿吓得浑身发颤,忙不迭拼命点头,豆大的泪珠不争气地顺着惨白的脸颊滚滚滑落,浸湿了捂在她唇上的掌心。
惊魂未定间,她看向眼前人,这才惊觉自家娘子竟换了全然陌生的模样,眉眼、样貌都与往日判若两人,若不是身上依旧穿着熟悉的衣衫,即便凑近了细看,也绝难认出。
耳旁骤然炸起戴歆阴恻恻的嗓音,带着杀意:“你若敢有半分异常举动,我即刻便让你身首异处。”
直到见她被慑住,彻底不敢动弹,戴歆才缓缓收回架在她脖颈的利刃,松开了对她的束缚。
重获自由的刹那,兰儿腿下一软,几乎是踉跄着扑出去,死死躲到陈靖仪身后,紧紧攥着她的衣袖,一双杏眼噙着惊惧,怯生生探出头看向戴歆,声音发颤:“娘子,他是谁?”
陈靖仪抬手轻拍她的手背安抚,避开问题只叮嘱道:“兰儿,我此刻需随他去办路引,你留在这儿替我好生打掩护,莫露了破绽,切记。”
兰儿闻言猛地摇头,眼眶瞬间泛红,惶恐又无措地说:“娘子当真要走?奴婢做不到的,您若是离开了,留下奴婢一人,该如何是好啊?”
“兰儿,我去去就会回来,这段时间,你只需帮我应付应付门外的侍卫。”陈靖仪压低声音,伸手按住兰儿颤抖的肩头。
可兰儿只是拼命摇头,半个字也听不进去,只顾着攥紧她的衣袖不肯松手。
见她这般执拗,陈靖仪敛去眼底最后一丝温情,神情严肃起来:“兰儿,你此次若不帮我,一旦事发被人察觉,你我二人都在劫难逃。单瑾州的心狠手辣,你亲眼见过,难道还不清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