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碎语此起彼伏,人人都笃定车中人便是大户人家出逃的妾室。
不远处尚未离去的谢安,将这些闲言尽数收入耳中,眉心不自觉紧紧蹙起。
雨丝淅淅沥沥落个不停,冯必成缓步走近,苍老却有力的手掌拍了拍谢安的肩头,将他恍惚的神思唤回。
他抬手提起手中的素色包袱,在谢安眼前微微一晃,布料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随老夫进宫。东西应当就在里面,我们等陛下的安排。”
“是。”
二人并肩朝着城门方向缓步而行,冯必成余光瞥见身侧的谢安心不在焉,便主动开口,“方才在岸边,老夫已问过陛下心意。”
谢安脚步微顿,茫然抬眸:“冯叔此话何意?”
“陛下亲口所言,”冯必成字字清晰,不带半分转圜余地,“无论朝野非议、不论世俗流言,他必定是要立陈小姐为后的,此生绝不分离。”
风携着冷雨掠过,吹得谢安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彻底沉了下去。
冯必成看着他落寞模样,微微叹息:“谢安,事已至此,你也不必再为她挂心劳神。莫要因一个女子,让你与陛下之间生出隔阂嫌隙。”
“如今天下初定,世态安稳,你也早已过了弱冠之年,年岁不小,不该再孤身一人。改日老夫让你义母费心,为你相看京中适龄世家女子,若有品性容貌相合的,你便好好接触相处。”
这番话句句是长辈的苦心安排,却字字戳在谢安心头。
他喉间微哽,无力道:“义父……”
“此事便这么定了。”
冯必成不容他推辞,摆手打断,提着包袱快步上前,弯腰登入马车避雨,将漫天冷雨与满心怅然的男子,一同留在了雨幕之中。
车外雨滴敲打着车身,淅沥之声连绵不绝,反倒将车厢内的气氛衬得愈发压抑滞闷。
陈靖仪刚入马车,便下意识蜷到车厢最里侧的角落,想同单瑾州拉开距离。可对方紧随其后登车,目光扫过瑟缩的她,伸手便径直将人扯了过来。
骤然拉近的距离让她瞳孔中倒映出单瑾州轮廓分明的面容,眸底翻涌着强势的侵略意味,直直攫住她的视线。
陈靖仪身子微僵,“你……你想做什么?”
单瑾州垂眸望着她,嘲弄道:“先前行事时胆子不是挺大?阿靖,如今怎么反倒处处躲着我?”
“若有半分选择,我何止是躲,便是连见你一眼,都不愿。”
单瑾州气笑了:“倒是终于肯卸下伪装了。”
他抽出锦帕,细细擦拭着她脸上的妆容,每一处边角都不肯放过,“你那个丈夫呢?”
粗粝的力道蹭得肌肤生疼,陈靖仪当即蹙紧眉头,“你又想做什么?”
“你与你夫君一同出城,”他手上动作未停,“如今你身陷此处,他却踪影全无,连出面相救都不肯。看来,你这位良人,对你也并无几分真心。”
“他来与不来,也不关你的事。”她偏头避开他的手,“你盯着我不放,难道又是出于几分真心?盼了那么久的东西到手,高兴坏了吧?”
“对,我自然是高兴的。”
单瑾州抬手扣住她的下颌,强行将她的脸转向自己。望着褪去易容伪装后,那张他日思夜想的清绝容颜,偏执的占有欲开始猛涨:“这江山是我的,你也是我的。这大祯朝,一切都是我说了算。”
“你心里惦念的那些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包括那什么戴歆,你最好盼着他别再铤而走险来救你。倘若被我擒住,我定要将他生剥皮肉,挫骨扬灰。我倒要看看,他还有没有胆子再来纠缠我的人,也好让其他人都清楚,敢助你逃离,会落得何等凄惨下场。”
陈靖仪只觉毛骨悚然,望着眼前面目狠厉的人,颤抖地吐出三字:“你疯了。”
“是不是唯有我死了,你才肯放过我身边的人?”
单瑾州一怔,眼中掠过错愕,反应过来威胁道:“你若敢寻死,我便先取你两名侍女的性命,再罗织罪名定你兄长死罪,送他赴刑场。到时候黄泉路漫漫,我倒要让他们陪着你,省得你孤身一人冷清。”
字字如针,扎进陈靖仪心底,她眼眶瞬间泛起红意,贝齿死死咬住下唇,强忍着喉头的酸涩。
她不再出声,只是一瞬不瞬地凝望着他,眼底浮起一层细碎的水光,却硬生生忍住未落半分泪。
看着她这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单瑾州心口一滞。紧绷的手臂不自觉卸了力道,钳着她下颌的手松开大半,周身咄咄逼人的戾气,也悄然敛去了几分。
他微微俯身,额头抵上她的额间,见她没有反应,又将她揽入怀中,有些不安:“阿靖,只要你听话,我永远不会动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