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单瑾州脖颈微僵,从鼻腔溢出一声极沉的冷哼,偏着头没说话。
冯必成见状,无奈又了然地掩唇低笑,“陛下何必如此动气。陈小姐出身世家贵族,自幼锦衣玉食、饱读诗书,又曾在宫中受悉心教诲,心性清高傲骨本就是天性。”
可这番看似善解人意的劝解,却丝毫无法抚平单瑾州心底的纷乱。
纵使是自幼伴他左右、最是亲近的冯叔,也终究不懂他与阿靖之间的微妙羁绊。
经今日一番对峙,他心底愈发清晰地笃定,阿靖大抵是彻彻底底恨透他了。
他想起之前她为数不多的温柔、直白的心悦,原来在她心中,从来都只是权衡利弊的权宜之计,全作不得真。
她恨他当年狠心抽调宣州半数兵马粮草,断了宣州府的根基;恨他起兵谋反,颠覆旧朝江山,夺走了萧墨的一切;更恨他横亘在她与萧墨之间,硬生生拆散了她珍视的一切,让她彻底失去了那个她深爱的人。
念及此,单瑾州心头漫起无边的茫然与苦涩。
他一时竟看不清前路,不知他与阿靖之间,往后该以何种姿态相处,这段步步相逼、处处拉扯的纠葛,又该落向何处。
可纵有万般迷茫、满心酸涩,若问他半句后悔,答案依旧是绝不。
唯有手握至高无上的权柄,他才有困住她的资本,才有将她留在身边的底气。
不管她怨他、恨他,哪怕她心底从无他的半分位置,她这一生,也只能困在他的身侧,别无选择。
冯必成见他神色晦暗,宽慰道:“陛下,待来日风波尽散、万事明朗,您与陈小姐坐下来坦诚相待,把所有误会一一说清便好。陈小姐通透明理,绝非是非不分之人,假以时日,定然能够解开心中芥蒂。”
单瑾州摇了摇头,他最怕的便是来日所有陈年旧事、层层真相尽数摊开在阿靖眼前,可纵使她看清所有是非对错,心底惦念爱慕之人仍旧是萧墨。
这般局面,反倒比她蒙在鼓里、满心怨怼仇视自己,更叫他难以承受,残忍百倍。
他余光扫到站在旁侧、自始至终垂着头一言不发的谢安,当即收敛了神色,正色看向身前的冯必成:“先不提我与她之间的事了,冯叔,此前交给你的那个包袱呢?”
冯必成抬手指向正方的书案:“搁在案上,还未拆开,想着等陛下前来再做定夺。”
单瑾州移步走到案边,伸手解开捆着包袱的绳结,将包裹层层摊开。
内里有两件素净寻常的衣衫、一只缝制朴实的钱袋,剩下的唯有一物,—块锦缎反复缠绕、裹得密不透风的四方盒子。
他将其单独取了出来,细细拆开层层锦布,片刻后,一只温润光洁的玉盒静静呈现在几人眼前。
“当年所有罪证,都藏在这玉盒之中?”冯必成双目一凝,目光在单瑾州与身旁之人身上来回打转。
单瑾州沉默着伸出双手,稳稳托住那方玉盒。冰凉的玉质刚贴合掌心,无数尘封的惨烈往事便瞬间翻涌而上,数万沙场埋骨、枉死疆场的将士身影仿佛冲破时光,齐齐朝他汹涌扑来,耳边似有无数冤魂嘶吼呜咽,满是未诉的委屈与不甘。
他指节控制不住地剧烈发颤,力道一松,玉盒“哐当”一声重重砸落在紫檀案几上,顺着木面滚出数圈才堪堪停住。
单瑾州撑住案沿,脊背微微弓起,胸腔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陛下!”两人见状,投去担忧的目光。
“我没事。”单瑾州摆了摆手。
“若这玉盒无关紧要,阿靖出逃一身轻简,其余东西都未曾捎带,为何唯独执意携着此物,方才我伸手去抢时,她更是急得失态,种种迹象都在表明其藏着要紧的东西。”
冯必成颔首,激动道:“陛下,打开看看?”
单瑾州却摇头,目光落在那方玉盒上:“打不开,盒身上有锁洞。”
“竟有锁?”冯必成闻言上前,忍不住将玉盒捧在手中抬起一看,果见一侧嵌着细小锁孔,顿时面色沉郁,语气里难掩颓丧,“萧墨这人可真是阴险。我们费尽心机才得到这玉盒,到头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陛下,倘若钥匙不在包袱中,恐怕是陈小姐另行藏起来了。”
单瑾州抚上额角,头有些作痛。
若钥匙当真还在阿靖那,她会藏去何处?蓦地,方才长信宫的一幕闯入脑海,他那时想近身替她更换衣衫,她却百般抗拒,莫非那枚钥匙,一直被她贴身藏着?
“冯叔,我自会去问她。”话音落下,连他自己都觉底气不足,心底清楚以陈靖仪如今的决绝,未必肯吐露半分实情。
“陛下,属下可否一观?”谢安开口问道。
单瑾州微微颔首,默许示意,冯必成便将手中的玉盒递至谢安掌心。
谢安接过,摩挲端详片刻,斟酌着说:“依属下之见,可命尚技司内的巧匠尝试复刻钥匙,或者召京中精于玉器机关的行家前来查验,看看能否在不伤及盒中物件的前提下将其打开。”
“可行。”单瑾州眸光微动,当即应允,随即侧首看向身侧的冯必成,轻声问询,“冯叔以为如何?”
冯必成抬眼,附和道:“小谢所言周全,可以一试。”
“既如此,便劳二位费心督办此事。”
“阿靖那里,我会尽力寻到钥匙。”
闻言,冯必成抬首,字字掷地有声:“陛下放心。我与小谢心中,为老将军和小姐,还有数万蒙冤将士洗刷污名、昭雪沉冤的心意,丝毫不逊于陛下。这桩尘封的旧案,我们早已盼着真相大白、告慰忠魂的这一日。”
单瑾州静静看着眼前二人肃穆决然的神色。积压多年的执念与期盼轰然共振,一颗心狠狠震颤。
沉寂须臾,他重重点头,应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