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下的雪化了,如今结成了一层冰,踩上去嘎吱作响,走在廊上都有些滑。
或许是因为李瑛十八岁生辰将近,张妙玄也肯给她些好脸,少年板着脸,冷淡道,“廊上那样滑,你还穿着木屐,也真是不嫌冷。”
李瑛有些受宠若惊地点点头,还没来得及说句什么,便见少年单薄的身形一偏,径直推开了她正殿的房门。
他们分房了几个月,尤其是那日她掌掴过他之后,张妙玄若非万不得已,绝不踏入她这间屋子一步。如今他主动进来,无疑是带了和好的意思,她也随他一起进了屋内。
案几上七八个精致小菜,菜量不大,但是都是素日他们爱吃的。还摆着一只葡萄藤掐丝金酒壶立在正中,壶身上錾刻的葡萄藤蔓缠缠绕绕,旁边两只同样式样的小金杯。
李瑛笑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张妙玄也笑了,拉着她坐下,二人面对面坐着,张妙玄为她斟了一杯,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李瑛确实觉得他有些反常,一时也不敢喝,只把玩着杯子。
张妙玄哪里看不出来她的顾虑,少年也不恼,自己仰头喝尽了。见他喝了,李瑛咬牙,觉得他还没有胆子大到谋杀亲妻,自己也喝了。
他们一对小夫妻,倒是如拜把子兄弟一样先连饮三杯,张妙玄想喝,李瑛当然奉陪。
因着喝得急了些,有些头晕,少年的身形微微歪斜,他伸出一截雪藕一样的胳膊撑在案几上,有些不胜酒力。
平日里那张寒玉一般冷淡疏漠的面庞,此刻被酒气熏得微微泛了红,像雪水上飘荡的落梅花瓣。
他眼里水光潋滟,眼尾微微的红,看得李瑛心头发痒,忍不住伸手去摸他的脸。
“别闹。”张妙玄很熟稔地轻轻打掉她的手,又起身给李瑛倒了一杯酒。
李瑛望着金杯里荡漾的琥珀色酒液,有些好笑,“张妙玄,你这是做什么?”
“无事不登三宝殿。”她抬眸,不屑道,“你今日更是行为怪异,定有猫腻。”
她自己神情自若,但是喝了酒的张妙玄已经软成一根面条,说话都有些大舌头。
少年软绵绵地垂下脑袋,再抬起时,神思都清明了些,一看方才就是装的,他郑重道,“李瑛,我是真心想和你好好的过日子的。”
他自嘲般的笑笑,“我年纪比你小些,性子也一直不太好,你多包容我,我从前有许多不对也不好,甚至于对你不敬的地方。无论是于妻子还是于君上,这些都是不该的。”
李瑛疲惫地夹起筷子吃了口菜,又放下筷子,叹了口气,“你说吧,不需要你灌醉我,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眼神略冷,他紧紧握住掌心的金杯,繁复的雕饰硌得手心发白,“我问你,那个江米富是不是你的孩子?”
李瑛错愕地瞪着他。
张妙玄却忽然恼了,他气血上行,咳地天昏地暗,嘴里一片咸腥,他猛地一掀大袖,案上的菜碟酒壶噼里啪啦落了满地,碎瓷片四处飞溅。
他一只手捂住嘴,另一只手指着李瑛,指节泛白,双眼血红,“好好好!你怎么敢!”
他呲目欲裂,“洛都里大街小巷都传遍了!说你不检点,你那个收养的义子小童实际上就是你的亲儿子!”
少年粗喘着气,发出“嗬嗬”的气音,“我的那些同窗全都知道了,一个个看我的眼神都像是在看王八。”
他哭道,“你怎么能这样对我?我做错了什么?”
李瑛无奈更无语,想要将他搀扶起来,她哪里猜不出这一切都是李瑚的手笔,他是一向不择手段的,为了败坏她的名声,无所不用其极。
但是她又一时之间无从解释,难道要从董家坞堡说起么?
那些事缠在一处,剪不断理还乱。
张妙玄见她沉默,便当她是默认了,忽然发狠得笑了起来,“你想都别想,你不要以为我知道了,你和我和离我就能饶了你!”
“你让我受这样的奇耻大辱,你毁了的一生,我这辈子都不会放过你!”
他喃喃道,“都是谁?我自认我并不逊于任何人,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你的第一次不是同我,甚至是你的孩子都不是我的。”
“你莫要胡搅蛮缠了!”李瑛想把他拉起来,“你病了,头脑不清楚。”
“是啊是啊,我当然不够好,我做这个丈夫当然不够格。”张妙玄却癫狂地摇着头,发丝散乱地黏在颊侧,“你心里早就已经有了人选。”
他猛地站起身,案几被他带得一歪,“我都去问过那个米富了!你和那个贱婢的事情,你还想要瞒我多久?!不过若是那我和他比,我倒是输得心服口服,我自愧不如!”
他脸上带着报复的笑意,清秀的面目因着极致的恨意而扭曲着。
“毕竟我可做不到去卖屁1股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