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沉如水,黑暗笼罩了整个圣宫,无数连廊处随之亮起灯光,为过路虫指引着方向。
安德森·丁文走过长长连廊,连廊的灯光在他身后一盏接一盏熄灭,仿佛黑暗重新吞噬了方才被照亮的路径。
走过最后一个转角,殿门口守候在一旁的侍者见状立即欠身行礼:“日安,安德森会长。”
安德森·丁文微微颔首,脚步未停,正欲踏入殿门。
浅淡的气息悄然钻入鼻尖。
有虫来过。
安德森·丁文蹙眉:“刚刚谁来过了?”
刚刚交过班的侍者一愣,思索两秒后面色微变:“安德森会长,据上一批侍者留言,半个小时前盖因羡会长来过您的住处,为您送来了重要资料。”
安德森·丁文没应声,只是分了两分目光在一旁的侍者身上。
黑沉沉的目光轻飘飘地,却让一旁的侍者猛地单膝跪了下来,冷汗瞬间浸湿后背。
“安德森会长恕罪......”
他没有第一时间告知,而是等安德森会长询问后才想起来,这是莫大的失职,若是安德森会长追究......
炎炎夏日,侍者却不可遏制地打了个寒颤。
声音从头顶传来,没有任何的起伏:“没有下次,自己下去领罚。”
“是。”侍者额头浸出汗水,闻言却如蒙大赦,手脚极快地隐入阴影之中。
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廊外最后一丝微光。
安德森·丁文站在玄关处,并未立即走向内室,而是缓缓抬手,指尖在空气中轻轻一捻——那缕残留的气息尚未散尽,带着一丝极淡的气味,属于盖因羡·艾次的荷尔蒙素——很难闻。
安德森·丁文眸色沉了沉。
盖因羡·艾次这个虫他知道,甚少在夜间亲自送资料,更不会敢在深夜擅入他的居所。
安德森迈步向书案走去,细微的声音被捕捉到,室内攸地亮起了一盏又一盏的灯光。
桌案上,一份未封缄的卷轴静静置于中央,表面覆着一层极薄的银色膜质,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安德森·丁文并未直接触碰,而是停步三尺之外,目光扫过卷轴边缘——没有圣宫通行的漆印,亦无加密符纹,只在右下角压着一枚漆印。
如果此刻有就职于圣宫议事会的议员在场,他绝对能够一眼认出那方漆印是什么——独属于圣宫议事会的漆印,向来是由议事会会长保管,在议事会统一通过决策之后在方案上盖上属于议事会的漆印表示审核通过。
但此刻,这方漆印却放在了安德森·丁文的桌案上,这是绝对失衡的。因为圣宫长老会和议事会互为监督、互为制约,两方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的。
安德森·丁文面色如常地欣赏了好一会才缓缓伸手去挪过漆印放在一旁,拿起了下方被压住的文件。
是安德森·丁文近来十分熟悉的内容。
克因尔·埃乔上将提交的婚约申请和后续提交上来的婚约合同。
里面的内容已然足够丰富。
婚前财产汇报情况、婚后雄虫阁下居住星、婚后蜜月旅行计划......
一切都已经被安排妥当了,甚至其中不少条约都是安德森·丁文所熟悉的内容——曾经他要求克因尔·埃乔和温林阁下签订婚约时必须具备的条件,但却被克因尔·埃乔拒绝的内容。
都包含在了里面。
安德森·丁文面色平静地读完每一条内容,随之缓缓翻至合同末页。
合同末页是大片的空白,上方的签名处空白,漆印也完全空白地等候着圣宫议事会和长老会的批准盖章。
但现下,圣宫议事会和长老会的漆印都在安德森·丁文手中,如果换作从前,他完全有能力否决这些合同,哪怕是换作现在,他也可以做到拖延和推后这些合同。
但意义大吗?
安德森·丁文问自己。
意义不大,诺亚阁下苏醒之后,这些意义都不大了。
那是圣安阁下在圣宫无数年幼阁下当中亲自挑选出来的亚阁下......
安德森·丁文指尖悬在合同末页上方,迟迟未落。
诺亚阁下苏醒之后,连一直信任他的温林阁下都有所改变,甚至于学习了那些星网上乱七八糟的故事,学习了那些奇奇怪怪的情感,与他教授的内容背道而驰。
安德森·丁文沉默着。
克因尔·埃乔将这份婚约送至圣宫,条款严苛如律令,内容却处处迎合他昔日的要求,对象却换成了诺亚阁下——仿佛在嘲弄。
殿内寂静无声,唯有灯光在纸面投下冷冽的光斑,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
该动手吗?
安德森·丁文不确定。
雄父的意愿和雌父的意愿在脑海中打架,令他时刻清醒冷静的头脑有片刻的混乱。
不知过了多久,安德森·丁文伸手,将卷轴轻轻推回原位,连同那枚议事会漆印一并覆于其上。
然后转身,走向内室深处的通讯阵列。
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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