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言昭在看夕阳,而他在看谢言昭眼底的夕阳。
很快,最后一抹金光被平静的海面吞噬殆尽,夜色悄然降临,他们船下这片据说有夜晚浮光的海,才开始他真正的重头戏。
整片海面都渐渐泛着细碎的微光,只要有海浪一动,光点就跟着散开,像调皮的孩子一般,又想落入海上的星星,美丽而又绚烂。
白烬跟谢言昭解释道:“这些光点是这边特有的浮游生物,一到晚上就会散发微光。”
谢言昭早就被眼前的景色深深吸引住了,抬眼望过去,繁星点点的星空,铺满浮光的海面,还有海面上几艘亮着灯的小船。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心第一次真正的平静下来。
他死亡后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没有认识的人,甚至连基本的常识都不知道,这个世界太陌生了,陌生到让他心慌,让他有种不安定感,所以他拼命工作,从来到这个世界到现在,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停下来,不再想他的公司、他的剧本、他的任务。
闭上双眼,手抚上他的心口处,他的心,真的静下来了……
白烬见他这样,并没有出生打扰他,这个小小的空间内,静得可怕。
良久,谢言昭睁开眼,回过头看向白烬,他笑了一下:“美景确实能让人心旷神怡呢,感觉好闲适。”
“你刚才……”是想到了什么吗?
白烬刚说出口三个字,又生生把后面的话都憋了回去,既然谢言昭不说,那就说明还没到他想说的时候,他这样问,会让对方尴尬的。
看出白烬的顾虑,谢言昭一笑,满不在意地说起了自己的经历:“你知道吗?其实有段时间,我满脑子里都是工作,连睡觉都会惊醒。”
他噗嗤一笑:“看不出来吧?我这么懒的一个人也会这样。”
谢言昭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下去:“给你讲个故事吧。我是一个孤儿,但小时候我记得我是有父母的,但他们在我的记忆里,太模糊了,模糊到我的记忆甚至在美化他们,在我的记忆里,他们对我很好,但是后来不知怎么的,我来到了孤儿院。”
“孤儿院的条件很不好,我当时因为长得比较小比较白净吧,经常被那些大孩子欺负,抢我的食物,抢我的衣服……有一次啊,我实在是太饿了,我不想把我的吃的给他们,就死死地护住那个馒头,最后被打得鼻青脸肿,还掉了一颗牙呢,不过当时是在换牙,早掉早安生嘛,让我少受罪了,结果最后那个馒头也没吃上,刚要吃的时候嘴里面出血全滴到上面了,没吃到嘴里就晕了,后来我被人发现送去治疗,那个我拼死保护下的馒头还被人扔了,因为上面全是灰和血,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胃口这么好了吗?人终会为自己年少不可得之物困极一生啊……”
谢言昭甚至还在中间开了个玩笑,但白烬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就这样静静地等待他下面的话。
“后来啊,我长到七岁时,孤儿院新来了一个院长,是刘妈妈,刘妈妈一来,孤儿院的条件就变得好些了,我以为是捐款多了,而且他对我特别好,知道我喜欢电影,偷偷出去给我买相关的书籍和碟片,我说我以后相当大导演,刘妈妈说她会做我的第一个铁杆粉丝,后来我才知道,我们的条件变好,不是因为什么政府汇款或者捐款,是刘妈妈自掏腰包养活了整个孤儿院,但是后来,她明显力不从心了。
刘妈妈经常跟我说,你以后一定能成为全国最出名的大导演,我信了,我努力学习,考上了某所著名的影视学院,她砸锅卖铁供我读书,毕业后我发誓,我要让刘妈妈过上好日子,把孤儿院撑起来,所以我拼命拍戏、工作、拉投资,喝酒喝到胃出血……我不敢停啊,我怕我一停,孤儿院就没人养了,但我还是太没用了。
所以我喜欢钱啊,钱是多好的东西啊,它可以买到一切,能让人吃饱穿暖,能买到健康,甚至……能买到尊严。”
他说的是他前世的经历,他的理想就是赚钱,想不让孤儿院的孩子们饿肚子,想让刘妈妈过上好日子,但是无论他怎么呕心沥血、废寝忘食,最后还是会因为种种离谱的原因功亏一篑,他甚至有时候都在想,他是不是就是个灾星?
他太没用了……
谢言昭说这些的时候是笑着的,但是在白烬眼里,那种笑比哭还难看。
“你很厉害。”白烬停顿了一下,“你能在苦难中坚持下去,你很厉害;你能在儿时就发掘自己做导演的梦想并坚持下去,你很厉害;你赚钱不为自己,而是为了孤儿院的孩子和刘妈妈,抱有怜悯心和感恩心,你很厉害;能拍出那么多优秀的作品,你很厉害……”
这应该是白烬第一次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但是他丝毫没有卡顿,因为他是真的这么想的,他听出来其中自我厌弃和自我怀疑的意思,由衷地说出口。
他没有接着追问谢言昭什么,谢言昭口中的那些碟片,应该早就被淘汰了,而且现在的孤儿院都有星际慈善组织捐款,条件再怎么说都不会那么差,还有诸多疑点,但他没有说,也没有问,还是那句话,如果他想说,他愿意倾听,如果他不想说,他也不去打探什么。
谢言昭苦笑地看着白烬:“别哄我了。”
“没哄你,是认真的。”
“你聪明、乐观、善良,如果刘妈妈看到现在的你,她肯定会非常骄傲。”
是么,可惜……她也看不到了。
谢言昭扯出一个苦笑,但很快就被抚平了弧度,是白烬的手。
“不想笑可以不笑的,哭也可以。”
白烬定定地看着谢言昭的脸,这样笑,他会心疼。
谢言昭抚上那个在他嘴唇处的手,缓缓开口:“真的?在你怀里哭也行?借用一下你宽阔的肩膀?”
白烬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