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璇闷哼一声,接着说:“我不想让你重蹈覆辙。”
所以我疏远你排斥你,对你不闻不问不管不顾,让你一个人面对比当时山风所受的更多的更大的恶意。
“但我又错了。”
她的弟子,她自己的弟子,走上了一条复仇的不归路。
“我不敢让你知晓我的往事,亦不敢面对山风的死因,但我知晓,这样是不对的。”
“于是我将你接入洞府。”她抬起手,抚摸上谷风的脸颊,“那时山中流言蜚语众多,而幕后黑手又偷袭了交岛,我害怕……”
她顿了顿,终究是把话说完:“我怕你成为下一个目标。”
“而你,我第一个,也是唯一的弟子,你应当要知晓这些事了。”
洞府内从没有秘密。
木璇故意将当年的蛛丝马迹与山风的调查结果藏匿在洞府之中,等着谷风自己去发掘出真相。
她知道这些阴暗的不堪的事情会让谷风恨她,但她不能一直自私地享受着他的尊崇景仰。
他必须知道真相。
可她实在是说不出口。
她无法承认是自己害死了山风,但她发自内心地认为,若那时她没有疯狂报复,没有大张旗鼓为木瑶报仇,或许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她自责着,悔恨着,彷徨着,期待着。
等待着来自谷风的指责与审判。
“你知道么,在那个晚上,下雨的晚上……”手指移至谷风的眉心,木璇轻轻拍着他的肩膀,“我多么希望你能杀了我。”
她点上谷风的眉间,灵力注入,又抽离,将那晦月的污浊寸寸抽离。
谷风茫然睁大的无机双眸里,弥漫的黑气渐渐衰弱,丝丝缕缕的黑气顺着指尖涌入木璇的心境,缠绕上她的神魂,她的身体止不住颤抖,眼眸却清亮又轻松。
她咬着牙,将浑身的剧痛一压再压,继续说着一个不为人知又广为人知的故事。
像是睡前,床边的母亲一下一下拍着婴孩的背,低声细语地安抚。
“但是,我们都不是孩子了。”
我要为了妹妹活着,你也被仇恨裹挟着向前。
我们明明同伴而行,却渐行渐远。
想到谷风一个人将基础的术法练习到极致,木璇先是心疼他又在背后吃了数不尽的苦,却又欣慰地笑:“不知何时,你已长得比我还高,走得比我还远了。”
那个失去一切的少年,早就知晓了当年的故事,甚至先她一步,向所有人复仇。
她错过了太多个他。
哭泣的坚强的怒目的微笑的,无数个他。
“谷风,郭二,你是我见过的,最棒的人。”
郭二,是谷风的本名。
那是一个除了父母与哥哥外,再无人知晓的,死在过去的名字。
少年浑身一颤,双目清明,如梦初醒,满脸是泪。
“你……说,什么?”
木璇的眼前出现晦月的重影,她状似无事,强颜欢笑,一遍遍肯定着:“你不是懦夫,你不是废物,你是最努力最顽强最聪慧的天才,是最懂事的弟弟,是我……最好的弟子。”
不争气的少年眼眶又涌出热泪。
“你会拥有更光明的未来,走上更宽阔的道路,去看我们都未曾见过的云与山。”
她再次拥抱他,怀抱无尽温暖轻柔:“回来吧。”
透过黑镰层层叠叠的刀光,木璇遥遥看向不远处的黑衣青年,舔了舔自己齿间的血,眉眼压低,阴翳一片。
“这最后一人,由我来杀。”
魔域晦月的气息对人界修士影响有限,虽然她要遭受一些皮肉之苦,但与霜昙联手杀死一个张斌,还是绰绰有余的。
她正欲投身战局,却忽然浑身动弹不得。
木璇瞳仁地震,难以置信又似乎早有所感地看向怀中的弟子。
耳鸣声盖不住少年干哑的嗓音,她清晰地听到那孩子说:“可是我不再需要您了。”
“连同您的仁慈与善良一起,我都不需要了。”
荆棘中挣扎喘息的草早已无法恣意生长在广袤的原野上。
涌入木璇经脉内的魔气忽然开始逆走,从她的心魂回到寄主的身体。
晦月的影子渐行渐远,少年眼中逐渐织起一片深红。
晦月的污浊可以感染一切,不是吗?
谷风闭了闭眼,缓缓松开不受控制回抱木璇的手。
“既然你认为你就是害死哥哥的凶手之一,那么……”
谷风对着木璇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我们一决胜负,一死一生,一刀两断吧。”
那头,黑镰掀起的狂风远远地刮来,吹乱了木璇飘忽散乱的发丝。
随着过招愈发频繁,张斌已明显不敌霜昙,但他依旧不计后果地压榨着这具身体的一切价值。
在察觉到谷风那边再无动静后,张斌的手中出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它似是一截干枯的人手,皲裂到露出内里粗糙纤维的皮肤死死扒在瘦削的骨架上,褐黄色的指甲藏污纳垢,好似刚刚才从坟里挖出来的一样。
粗糙的指缝间长着一些姿态扭曲的诡异菌类,这些东西在深褐色的皮肤纹路里显现出刺目的亮粉色,看着甚为不详。
霜昙觉得这个东西有点眼熟,但她的脑子一时半会儿生了锈,没有想起来它的来历。
凭感觉,这个玩意儿应当是魔界的东西。
张斌单手在空中画着什么密文,似乎是启动这个东西的咒术,霜昙自是不会老老实实等他把咒术写完,黑镰卷着冷风,直直朝他砍去。
同时,她出伸手,心力化作铁钩,将那诡异的人手隔空取走,当着张斌的面捏碎了,那枯手化成齑粉,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就在此时,变故骤生。
原本灵场稳定丝毫不见负担的霜昙忽然觉得胸口剧痛,连带着灵魂撕裂的痛苦卷土重来,她挥刀的动作稍有凝滞,便被招式诡谲的张斌看出破绽,一根荆棘自他袖口骤然飞出,朝着霜昙的要害袭来。
电光火石间,一道剑气忽然飞至,将霜昙的身体打歪,那荆棘便刺了个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