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裴颢高声,意识到引起众人注意了,只能小声道,“玉郎姓沈,来我家里都没改姓,跟你更不可能改姓了。”
“是啊,我不要他改姓。”裴顗格外认真,“他也不用改姓。我呢,不求有个儿子,只求有个伴。反正你也处理不好家里这关系,干脆让他来我这边,省得委屈你夫人,又委屈几个孩子,不患寡而患不均啊。”
裴颢哭笑不得,裴顗这话还真没错,“那你早不提晚不提,偏偏这个时候提。”
裴顗回道:“你也说了,四十不惑么。”
兄弟二人相视一笑。
“他来我这儿,我肯定会看顾好他,也不求跟我一个姓,他有他的祖宗,只要等我百年之后,每年清明能给我上炷香就好。”
“那这就不是过继啊。”裴颢撇嘴,“你这想法我知道了,就是我一个人支持没用。玉郎心思敏感,我回去也要问他和你二嫂的意思。”
裴顗一语中的,“二嫂自顾不暇,我要是能替她照料好玉郎,她一定会感激我的。”
“你不觉得这么做,容易让玉郎觉得,他才是那个引起后宅不宁的人么?”裴颢皱眉,还是把心里的问题说出来了。
“树挪死,人挪活,一双鞋穿了不合适换了便是,难不成还是脚的问题?”裴顗语带机锋,回怼过去。
裴颢笑着晃了晃手指,“你啊,这几年没少跟着禅师学辩,我是说不过你。”
裴顗了却一桩心事,远看沈玉阶,觉得这孩子身世凄楚,两头受气,要是来自己家,肯定不会受那么多委屈。
“既然如此,他的亲事就由我来操办吧,到时候,让大家也知道。”
裴颢松了口气,“行啊,你揽活儿可真稀奇,我不得赶紧使唤使唤你?”
又是一阵欢笑。
远处,有个身着青衿,领口插了枝花的士人缓缓走近,这人走到沈玉阶面前,不知说了几句什么,沈玉阶霎时正色,将琴放到一边,对着裴颢使了眼色得到长辈许可后,跟着那人走了。
“怎么是他。”裴顗思索道。
“哦?那人你认识?你不该见过他的吧。”裴颢疑惑,“之前玉郎生日,他来过,还闹了一场。我记得,那时候你不在啊。”
“他么,我知道,陆文荇,今科放榜第一。”
“哟。”裴颢惊讶道,“那我可是触怒了状元郎。这人气度也还可以,没有尚书侍郎榜下捉婿么?要不是锦娘已经谈了婚事,我还真想看看能不能说和说和。”
“你别忘了他姓陆。”裴顗若有所思,“陆修羽的陆。同样,是段闻野的学生。”
“段闻野的学生回来了?”裴颢一副看好戏的模样,“那可有趣了。当年段闻野惹了众怒,上疏削藩,差半步就进了政事堂。要不是燕王想着清君侧,他也不会来去匆匆,谁能想到是这么个下场。你说,他这学生会和他一样么?”
“谁知道呢。”裴顗眯着眼,看陆文荇离去的背影。
果然一副挺拔之姿,一看就是刚正不阿的脾气。
“跟他老师如出一辙。”裴顗慨然道,“我还以为故人回来了呢。”
·
“师兄就在这边。”陆文荇带着沈玉阶来到乐游原旁的一处小树林里,自一棵松树后,终于找到等待已久的邱楚榭。
邱楚榭心焦回头,看见沈玉阶后自然是喜不自胜。
陆文荇适时退了出去。
“阿玉。”邱楚榭端详着沈玉阶,“你这几天去哪儿了,我隔着墙看,你那院子都空了。”
“我……我去三叔家住了。”沈玉阶不敢抬头直视邱楚榭热切的目光,“所以你这几天看不见我。”
“哦,你三叔啊……”邱楚榭的热情被浇灭大半,要知道沈玉阶的三叔可是当朝晋国公啊。
这无非是提醒他,沈玉阶有多么遥远,也告诉他,和沈玉阶相处的日子被吞噬了十五天,剩下的时日更少了。
去日苦多,如何如何?
可是邱楚榭性子就是如此,他不忍心看见沈玉阶孤零零一个人,“阿玉,你最近还好吗,吃饭睡觉都还安稳?换了个地方,你三叔对你怎么样?”
“三叔对我很好,他没有孩子,所以可能把我当半个儿子了。”沈玉阶微笑,怕邱楚榭担心,“你不用担心我,我一切都好,你呢?”
“不好。”邱楚榭半含着怨怪,“想你想得睡不着,怕你把我忘了。”
沈玉阶抬起头,亲了邱楚榭脸颊一下。
邱楚榭美得忘乎所以,指了指脸颊另一边,“这里也来一下。”
沈玉阶照做了,一边一个,然后邱楚榭干脆抱着他,啃他的唇。
两个人本就蜜里调油,这下分别许久,再见面更甚从前。邱楚榭说,“我这几日好忙,有几段史料对不上,主官要我仔细甄别。”
“那你就好好看啦。”
“嗯,之后可能会让我去著作局,专门管这个。他们那边正缺人呢,你知道吗,我要是把这件事做好,之后说不定能去翰林院。翰林院你知道吗,侍奉御前,协助起草诏书,可风光了呢。”
两个人背靠树干,腻歪在一起咬耳朵,全然忘记了时间。
“玉郎。”裴顗的声音从树后传来,“走了,我们要去青龙寺。”
沈玉阶猝然站起,恋恋不舍地看了看还坐在地上的邱楚榭。树经风吹拂,光斑在邱楚榭脸色游移,那双眼似乎带了些水光。
邱楚榭还握着沈玉阶的手,不忍心松开。
“知道了三叔,我马上就来。”沈玉阶心如刀绞,慢慢将邱楚榭的手推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