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一声短促鸡鸣,母鸡一头栽到人影的脚跟后。
那道人影晃荡向前的脚步倏忽顿住,随后万分僵硬且艰难地扭转过身子,头颅微低,没有五官的脸似乎“看”向了脚下的母鸡。
假山后面,鱼枕荷甚至能听见姜掌门提心吊胆到吞咽口水的声音。
俄顷,血煞人影缓慢蹲下身。
就在除却鱼枕荷之外的三人预感这只母鸡必死无疑之时,预料之外的一幕骤然出现——
只见那黑影小心翼翼地抱起母鸡,站起身来,而后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站在了原地。许久过去,人影才又抱着母鸡转回身,重新往斋舍寝房的方向挪动。
母鸡显然一无所知,还在人影的怀里不断发出轻微的咕咕声。
见此情景,鱼枕荷心中虽已有些猜测,但还是不由自主地显露出惊讶之色。
咕咕鸡还活着,祝若琰的心魔不讨厌咕咕鸡。
果然,只要原主无恶心,哪怕其心魔被以外力催化得无比深重、甚至被揉杂得不成样子,到底也不会彻底失了本性。
受了老半天惊吓的姜书怜见母鸡无恙,终于长舒一口气:“真吓我一哆嗦……宋六长老,我话不说第二遍,您要是真把青姝那丫头给鼓捣没了,我这把老骨头横是得拽着您一块儿垫背。”
宋逍全然将姜书怜的威吓视为耳旁风,只自顾自道:“嗯、不胡乱杀生,看来原主不是个残暴肆虐的人,说不准是个好人,还挺喜欢小鸡小鸭。”他一副颇为老道的模样,在一旁头头是道地分析,“那就好办了,只要不触碰由原主执念衍生出的死规则,估计能和这心魔和谐相处。”
相处……?
鱼枕荷眨了眨眼,似乎心有所想。
依据她拜入无常关这段时日以来翻阅过的古书,就目前而言,解决心魔化煞只有唯二的方法——
其一,施法封印,再慢慢用清心咒之类的净化符咒渡化。由于要一点一点消磨煞气,所以渡化过程很慢,但此法也最为保守;
其二,釜底抽薪,从源头上解决心魔。解铃还须系铃人,只要彻底消除原主沉疴的执念,因其而生的心魔自然就散了。
这一法子奏效快,但风险很大,毕竟还要在随时可能被煞气影响神志的情境下,想方设法观察心魔化煞,推断其产生的原因。
对于大多对心魔化煞并无足够经验的人而言,第一种方法无疑是首选。
但这方法其实并没有那么保险,因为心魔煞气淤积壮大后便会开始向四面八方扩散,若只是封印,很难一次捕捉完。等到阴暗处残余的煞气再度滋生,其便会裹挟着原主的心魔执念卷土重来。
除非,有人能够碰巧找到产生心魔的核心之物,针对性地进行封印,这足以大大压制心魔煞气的活性。
可这种核心之物多半会被心魔化煞刻意藏匿,要想找到它,便无可避免地要绕回到第二种方法。
更何况,并非每类心魔的产生都拥有某些类似锚点的重要物品。
既然第二种“靠近心魔”的方法被证明切实可行,便必然会有后人付诸实践。
就比如……
“鱼儿,回来!你去做什么?!”
见鱼枕荷毫无预兆地离开假山遮掩,径直往心魔盘踞的地方走去,夜兰若心下大骇。
而就当夜兰若也欲撤出假山,踏入禁地将鱼枕荷拉回来的时候,鱼枕荷却是恰到时候地回过头,神色略显严肃,朝夜兰若三人无声念了几个口型。
看清鱼枕荷说了什么后,夜兰若瞳孔微颤,视线快速扫过用于藏匿的假山四面八方。
一无所获。
她分明看清了,鱼儿说……
——假山后有危险。
夜兰若转脸看向宋逍,对方依旧在乐呵呵看戏,全然置之事外,仿佛根本没看见鱼枕荷的口型。
而眼见青姝、黄梅安然无恙,姜书怜也恢复了往常的从容,半眯着凤眼看向鱼枕荷远去的背影,毫无阻拦之意。
另一边,鱼枕荷已经走到了那抱着母鸡的血煞人影身侧,伸手将它怀里的母鸡抱了回来。
血煞人影僵硬扭头,没有眼睛却好似死死凝望着眼前人。
与心魔化煞正面接触时必然产生的情绪震颤,此刻再度浮现于鱼枕荷心底。
悔、恨、不甘……
鱼枕荷只得默念清心诀,以此维系心神稳定。
然而血煞人影带来的震慑也仅此而已。它并没有直接让鱼枕荷被混乱情绪撑爆而亡,甚至丢了昨夜“磕头鬼”的做派,半点没有要跪下磕头的意思。
后方静待不动的三人中,夜兰若明显是最紧张的,她只是看见鱼枕荷走进心魔领域内,又直接抱走了血煞人影怀里的母鸡,心跳便已快如擂鼓。
夜兰若实在不明白,鱼枕荷在她印象中从来不是个会胡闹的人,可她为什么偏偏要在这种危急时候独自跑出去,为什么会突然告诉他们假山后有危险?危险到底在哪里?
她余光注意到靠近假山的几道血煞人影,朝另外二人比了噤声手势,自己亦是连呼吸都屏住几分。
至于鱼枕荷……自然不是乱莽。
她敢离开遮蔽靠近心魔化煞,只是因为她曾亲手构筑祝若琰的心魔幻境并亲身进入,故而比另外三人要更加了解她些许。
早在第二重心魔幻境,鱼枕荷便知晓了何为“磕头鬼”。
祝若琰曾深夜长跪门外乞求生机,被当过晦气,被骂过折寿,被挥以过棍棒……
而对于那些开门后究竟是援手、辱骂,抑或是殴打的未知带来的恐惧情绪,经过心魔引的催化,幻化成了她心魔化煞的其中一道“生死关”。
但这道名为“未知恐惧”的关卡,眼下完全失去了倾注入鱼枕荷思绪内的契机。
于斋舍内的心魔化煞而言,鱼枕荷俨然是坦坦荡荡、迎面走过来的,轨迹全程暴露于众人视野。
没有那扇门,没有未知,所以因触犯祝若琰心魔化煞这一道规则所带来的致死恐惧情绪,她自然接收不到。
是这样、果然是这样……
以身试探并成功得到结果,鱼枕荷终于落定思绪。
可、也正因此……
现如今,反而是她身后三人用于隐蔽身形的那扇“门”……
眼看越来越多的血煞人影朝假山那处汇聚,鱼枕荷目光一凝,当即喊道:“不要躲了,快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