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时日,鱼枕荷每隔几天便会试探性地往荒神楼西宗寄信,写的皆是些琐碎的小事,但最终无疑都石沉大海,没有收到任何回复。
毕竟写明的收信人是少宗主应灼玉,她猜想,寄过去的信笺要么是被应掌门半途拦截下来了,要么是近几天应宗主还在被禁足反思,不方便与外界交流。
“看来还是要再亲自去一趟……”
书房隔断内,鱼枕荷捏着一封还未寄出的信,喃喃自语道。
忽然地,她听见身侧传来咔滋咔滋的声音,转头定睛一看,垂耳小兔的三瓣唇一嚼一嚼,正在啃咬她拆下的信封。
“啊、这个不能吃啊!”
鱼枕荷心一跳,眼疾手快从小兔口中抢回信封,纸面上已然破开一个小洞。
“怎么这样……”鱼枕荷嘀嘀咕咕地将破损的信封放到一边,重新给信纸换了新封,趁着空拍了一下小兔脑袋,“之前不是很乖吗,怎么开始学坏了?”
小兔听不见。小兔跳到书案另一角,叼起另一张书写工整的信纸便又要下嘴。
“欸——”
经过一通兔飞鱼跳,博弈结局以垂耳小兔耍坏大失败告终。
小兔遂被鱼枕荷抱下书案,无情扫出了书房。
末了她自己拾掇一番,也紧接着走出了无相殿。
……
无相殿因小兔的搅和吵闹了一阵,反观兰因殿无人打扰,仍是一如既往的安静。
香炉的紫藤甜香萦绕于寝殿,荀九卿端坐榻上,凝望住眼前悬浮着的【虚怀日晷】许久。
神息之事非同小可,绝不能烂在他一人手中。
念及此处,荀九卿对于此件事的告知对象,开始于心中左右权衡。
万法仙盟行事诡谲不可轻信,姑且排除在可以告知的范围外;此刻告诉姜掌门自己没有专注闭关,反倒还在研究导致自己闭关的罪魁祸首,只能换来一顿训斥。
姜掌门的确有必要知晓此事,但即便要告诉他,最好也是由他人代劳。
如此想来,绝佳的传信对象便只剩下……
荀九卿心念一定,并指于半空画出一道传音符咒。
待符咒的浅紫光辉彻底被朱色所覆盖,他沉吟半晌,方才启唇言道:“师兄,你在么?”
……
“是么,那还真是……师门不幸。”
人间、扬州府。
酒肆旁,绑着个松垮斜扎发的青年人低笑一声,晃荡着手中酒壶,一双迷醉的桃花眼斜睨向柳树荫下的传音咒:“姜掌门啊,容我说一句实话。”
“就以你的做派,我那昔日的同门师弟要是哪天拿清君侧一剑捅了你,我也可以理解。”
他道:“拜步云天所赐,师弟可是折了数百年的寿元,你不假心慰问两句就算了,还反过来骂了他一顿逼得他闭关不出,现在又找上我来当那第二个兜底的人,怎么,你也准备将我打进提刑府里去历练历练?”
姜书怜迤迤然道:“说笑了,给您送去提刑府那不是给人送活阎王吗?”
“啊——你知道自己是在挑软柿子捏啊。”
青年人仰头闷下最后一口酒,从柳树前起身,再次回到酒肆。
“老板娘,再来两壶!”
老板娘乐呵呵地掏出两壶桃花醉,摆到柜台上,用罗帕擦了擦壶身,道:“哪家公子这么有钱,这最贵的酒一壶接一壶地喝,不怕把家底喝空了?”
青年人大笑:“放心吧老板娘,钱不差你的。”他随意拉开一个凳子坐下,从不知哪处掏出一张悬赏令,拍在桌面。
“你们这里最近不太平吧?听说某座山头出现了摄人精魄的妖物,据言道,死者的死相还都很难看,丢了胳膊缺了腿的比比皆是。你看,这不就有悬赏发下来了?”
“哦——”老板娘专注柜台,并未分出一个眼神,但却表现得恍然大悟,“原来公子是除妖师。敢问公子……哪门哪派,哪条道上的?”
青年人朗声笑道:“我行即我道,无宗、无派。”
“公子倒是有意思。”老板娘也跟着笑。她提着酒走出柜台,将酒壶摆到青年人落座的桌案上,“喏、喝不死你的。”
青年人毫不在意老板娘的调侃,斜倚着墙,拔开酒塞灌下两大口,道:“此言差矣。我是个无趣的人,平素只爱喝酒寻欢。”他顿了顿,眸光似乎瞥向了跟随而来的传音咒,“实可谓不学无术,难登大雅之堂呐。”
传音符那侧传来一声哼笑,不知是赞同还是嘲弄,抑或二者皆是。
老板娘隔得远,听不见传音符的细微动静,闻言则是接话道:“公子谦虚了。降妖除魔那可是守卫人间的大道,怎么能叫难登大雅之堂呢?”
青年人应道:“嗯、姐姐说得对。”
这称呼一改,又让年过知命的老板娘听得开心了:“哦哟这嘴甜的。行了行了,两壶酒只收你一壶的钱,高兴了吧?”
“嗯嗯。谢谢姐姐。”
就在青年人举起酒壶,准备再把酒水一口闷了之际,动作却是忽然顿住。
他放下酒壶,眼眸微眯地望向酒肆外。
那是个身穿无常关迦楼罗精白金纹袍的小丫头,腰间系着芥子袋,半长不长的头发被揪出两个猫耳般的小圆角。
无常关的门生?
青年人眉尾轻挑,又抬头瞧了眼天色,困惑道:“现在是放课时间吗?”
……
原本鱼枕荷以为,按照应掌门对她的防范程度,荒神楼的大门她估计是半步也踏不进去。但不知是看在九卿师父的面子,还是知晓了日晷幻境的事后不想真的和无常关撕破脸,总之,她入宗很顺利。
一回生二回熟,她顺利扒到应灼玉的院子,然后顺利……
被结界拦在了外面。
鱼枕荷:“……”
好嘛,在这里等着她呢。
她翻上低瓦墙,借柳树的遮掩绕着结界走过一圈。确认了应灼玉不在小院里游荡之后,索性便在面朝院门的结界外坐了下来,等待对方何时路过此处。
万幸的是,荒神楼少宗主应灼玉并不是个蒙头宅。
估计是完成了指定的课业,没让鱼枕荷等待超过一炷香,应灼玉便携着他的玄鸟从房间内走了出来。
房间与院门之间虽是垂直道路,但也隔了不短的距离,至少一点精气神也无的应灼玉没有头一时间注意到院外有个人。
反倒是栖在他肩头的玄鸟,在应灼玉甫一出门时便似一眼扫到了院外,于是卯足一口气,扯着粗哑的嗓子开始大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