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鱼枕荷放轻了声音。她并没有正面回答夜兰若的问话,转而不确定般开口道,“这般以人命为献祭的仪式,真的可以造出神吗?”
夜兰若沉默。她手中的册子停留在绘着五脏神神像的那一页,底下也留了落款。
没想到薛平写的字那么一言难尽,画像功底却是扎实。
“造不出。”夜兰若低垂着眼帘,言道,“但、他们可以借此逼迫神域下场。”
逼迫……
虽已有预料,但在真正听到师姐道出这番观点时,鱼枕荷垂在袖中的手还是抑制不住地颤了颤。
先前她并非没有设想过这种情况,可这个想法在她心中只有五成可能。在见到五脏神的模样后,五成的可能又跌到了三成。
置于陵墓主室中央的五脏神被关在棺椁内,当初鱼枕荷未有机会亲眼瞧见。但在画像上,这神像雕刻腐败,身形残破。
神像眉眼低垂,眼瞳很小,只睁开一条缝隙,可以看见眼皮下漆黑无光的眼瞳。只论这幅画,画外人感受不到丝毫神性,只觉其隐隐透着说不清的诡异。
不知缘何,分明未曾见到本尊,鱼枕荷却已经从这幅画中神像的漆黑眼瞳里感受到了某种注视,冰冷幽邃、令人脊背发寒的注视。
从神像的脖子开始向下延伸,状似蛛网的裂痕布满神像的身躯,裂痕中还有七个凹进去的孔洞,估计是用来盛放孩童五脏的。
怎么看都不像是正神……
鱼枕荷曾对宋仁说,【影】或许被仙盟笼进了一场巨大的骗局。在那时候,她便暗自做了此番“逼迫神域下场”的假设。
会不会……从来就没有什么“祭神仪式”,有的只是一场被精心编织的谎言?
什么北黎神祇,什么神祭,什么献祭孩童五脏……都仅仅是想通过残忍血腥的手段,祈求神域片刻垂眸。
但这说不通。
三十六重天已经有神祇醒来,这点毋庸置疑。然而神域早便耗尽一切,用来平息九域混战留下的满目狼藉,甚至此时此刻仍旧在持续透支仅存的丝毫神力,化作界碑镇压魔妖怪三域。
祂们如果俯瞰人间,必然忍受不了万法仙盟罔顾人伦、悖逆天道的疯狂之举,可那又能如何?
神域已经透支殆尽了。比废人还废。
若仙盟逆天而行的目的当真是为化解天下大劫,那么他们注定等不来三十六重天诸神对【终幕谶言】的回应。哪怕预言是真,祂们也无可奈何。
既然如此,以无数人命要挟祂们下场又有什么意义?
赌那只存在于话本中的上古神息?
实言说,鱼枕荷猜不出这蕴积的神息到底还存不存在。
也许它被用在了五百年前的战役中,也许它早便散在四海八荒不知哪些个天涯海角,聚不回来了。
鱼枕荷倾向于前者。
先前交换情报时九卿师父提到过,【虚怀日晷】内出现了存在于神域下场之前的、残余的上古神息。这很有可能便是话本中所说的那份神息。
荀九卿尝试与他昔日的师兄、今时的凤凰台总司褚玄玉联系,后者只道了句“知晓了”,便再无他言。
对此,鱼枕荷下意识觉得玄玉师伯同样有所隐瞒。
不过鱼枕荷也能够猜到,倘若神息尚且存在,如今的诸神也断然打不开这道由鸿蒙时代的古神留下的封印,否则这份神息一定会被用在五百年前。
神域不会坐视生灵涂炭。
这点她想得到,万法仙盟不可能想不到。
更何况,比诸神先一步到来的,怕不是天道对他们罪行的审判。
对了……天道。
神祇沉睡,代表祂们意志的天道却还存在。
为什么,万法仙盟好似根本不害怕天道降下雷劫呢?
为什么他们不怕天雷落下,所有一切化为灰烬,万法仙盟、【影】,随着那些被他们戕害的孩童,一同化作飞灰呢?
鱼枕荷想不通。太乱了、实在太乱了。
再然后,她看见了册子上五脏神的画像。
神像模样可怖怪异,根本不是正神该有的样子。
既然仙盟对祭神仪式不再抱有任何希望,继而要借“造神”之举逼迫神域下场,那他们为什么不干脆打造一个更加像模像样的正神神像?
毕竟【影】组织内的人可还被蒙在鼓里。
要骗,为什么不索性骗个彻底?
打造这么一副“邪神”,能不加深【影】组织众人对神祭的质疑吗?
双方走到如今谁也不信谁的地步,仙盟亦徒留杀人灭口这一条死路,无法回头。
“……”
鱼枕荷抬起双手,捂住整张脸。
雾影重重。
不知何时起,夜兰若没再看向祭神仪式的手册,她在看鱼枕荷。
后者的面色在她说完那句话后,肉眼可见地变得越来越糟糕。
在夜兰若担忧的目光中,鱼枕荷深呼一口气,努力保持清醒,也让神情恢复平静。
“我没事的,师姐。”她这么说道。
鱼枕荷唯是心觉,被万法仙盟隐瞒的真相宛若深陷孤幽寒潭,走在边缘迟早会被拖拽进去,落入其中便要开始不断下坠,直至黏稠涌入鼻腔、灌进咽喉,催人窒息,最终万劫不复、归于一片死寂。
【终幕谶言】,覆天浩劫……
何尝不是一座他们挣脱不开的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