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荒谬，无常关第七十三代亲传在仙盟诸位位高权重的长老之间颇为有名，然而在长老之下的诸派门生之间，却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透明。
一对四百六十一，这听着实在太过离奇了。哪怕是让某位长老接连与如此多人对擂，即使不栽跟头，也怕是要比上整整一天一夜。
兴许是因为鱼枕荷提出了己方赔付，赢了能赚，输了不亏，这才让押注一边倒的局面稍有缓和，但也不多。
对于这场在外人看来几无胜算的打擂，除却争取晋级名额这个理由，鱼枕荷无疑还有自己的其他考量。
她并不确定那两位【影】是何时混入的鬼面宗，或许他们从群英会刚开场便已经混在其中，也或许他们是临时被应掌门安排去拦截她的。
通过这两种不同情况，可以窥斑见豹，推测出本次仙盟群英会的潜藏性质。
如果是前者，说明鱼枕荷是否晋级并不重要，因为无论如何【影】都会参与群英会的比试，这代表整场群英会与【影】的计划必定息息相关；
如果是后者，则意味着群英会与【影】的计划也许并无直接关联，但却极度危险，以至于应掌门不得不亲自动手，扼死鱼枕荷与应灼玉的晋级可能。
而至于到底是前者还是后者，只需要看鬼面宗门生依照记名册依次上场时，有没有那二人的身影便足够。
即便有，想来也无需太过担心。据她了解，鬼面宗主攻的阴水之术无法与纯阳之术同修，也便是说，在如此多双眼睛看着的情况下，那两位【影】为了不暴露，大概率会佯装不敌，主动退下擂台。
上台前，夜兰若还拦下鱼枕荷，认真嘱咐道：“不要逞强，群英会并非一定要拿到名次不可。即便中途退出，也不会有同窗多话，荀宗师亦定然不可能怪罪你。”
鱼枕荷右手握住紫藤剑，朝兰若师姐笑道：“我知道了，不会有事的。”言罢，便独自登上中央擂台。
受仙盟调整，比试擂台被挪到原本属于主持长老的报幕位置，其浮空台则挪至东侧，以瓷玉梯与擂台相连。
按照鱼枕荷昨日的要求，凡参与第二回合的鬼面宗门生，无论淘汰与否，皆需在全场诸派的注视下，依次组队到浮空台上画名登记，然后直接从瓷玉梯走至中央擂台，与她进行轮番对擂。
“能行吗，四百六十一个人哎……”
八方看台私语声窃窃，质疑的占了大多数。
“我说实话呀，在荒神楼那场婚事之前，我都不知道无常关亲传已经传到第七十三代了，外面一点风声都没有。”
“年纪这么小，说不准就是还没学出真本事，才会被藏在他们宗门内部吧？”
“……”
然而接下来的事态发展，却是叫看台众人噤声。
泠泠寒光于青冥交错，四道黑青鬼面身影与一道精白金丝身影在四丈见方的擂台上辗转腾挪。
鱼枕荷指节紧扣剑柄，在鬼面门生四面夹击而来时蹬地跃起，身形在半空旋转，旋即又在敌手之间快速落下，借坠地之势注下剑气，气波荡开层层纹痕，就连看台也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剑风。
趁四人不备，鱼枕荷翻腕轻挑，剑身扫向就近两人尚未站稳的身形，如同布网般，直截将他们连带另外二人一齐扫落擂台。
不过半刻钟时间。
鱼枕荷顾不上缓口气，这便重新架好剑式，道：“再来！多上几人！”
第二批上台的鬼面门生共六人，仍旧采取的是将鱼枕荷从各个方向包围的战术。
鱼枕荷看准他们每个人出招时的破绽，剑花连翻，一点、一挑、一挡、一刺，便将他们尽数撂倒。
爬起来比较快的，又迅速结咒施印，幽蓝灵光凭空浮起，由水珠凝结而成寒冷冰锥，直直刺向鱼枕荷！
她眸光一凛，心念微动，紫藤剑脱手飞至身前，剑光闪烁着发出嗡鸣，旋转间将冰锥尽数吸纳入紫藤花叶，须臾又倾吐而出，尖锥反攻向外圈六人！
六人避闪不及，被齐齐撂倒。
然则，鱼枕荷仍是半点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只是在每打下一批鬼面宗门生后，立马让主持长老放更多人上台。
紫藤分明无刃，却被她用得剑风凛冽，一派修罗之气。
眼见又是接连数十位鬼面门生被打下擂台，八方看台叫好声不绝于耳。
“刚才是谁说无常关第七十三代拿不出手的，管这个叫拿不出手？”
“……你们看吧，我去加注了。”
押宝盒是半透的琉璃质地，分左右两个押注口，左边青黑半盒属鬼面宗全部门生，右边金白半盒属鱼枕荷一人。
自对擂开启后，右边原本少得可怜的押注筹码便开始成倍地上涨，只短短一个时辰有余，筹码就已经与鬼面宗那半盒齐平。
台上剑式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时而如清泉流水通幽渠下，时而飞跃九天青冥浩荡，刚柔并济，势如摧撼山河。
小辈的门生只顾夸赞，然而资历更老的门生以及各派长老，却已然看得震撼无比。
这才是真正的剑宗亲传。
在不被人注意的一隅之地，竟已有人能将荀九卿亲撰的万剑剑意钻研得入木三分。
当真妙极。
原本，名声响亮的一代剑道宗师荀九卿，却因仕宦天庭不再出面诸多仙门大会，无人能再领略其剑道才华，此可谓仙门憾事之最。然则今日，却是又让在场众多人知晓，他竟教出了个如此出类拔萃的亲传弟子。
能于群英会一睹，实乃众仙门之殊荣。
“话说谁还记得两年前蓬莱岛的百花诞辰宴，当初荀宗师是一人对擂了多少人？”
“我有印象，好像是三百八十二人？这不愧师承一脉啊，反正我连一人对擂五个人都呛，还几百个人呢。”
“唉，说到这个，荀宗师自从在天庭当了提刑，一柄清君侧除了审罪就再没其他用武之地，两年前要不是蓬莱岛主盛情邀请，怕是有生之年都很难有机会再见到荀宗师正儿八经地用剑了。”
“现在鬼面宗被打下去多少个人了？”
“没有五十也有四十，这才过去不到一个时辰，我本来以为只是说着玩玩的，这样看来一天之内真的能打出结果啊。”
鬼面宗看台，哭笑鬼乐嘻嘻地看着自家门生如同下面条般一个一个往擂台下掉，笑道：“好戏、好戏！这群英会当真是没有白来！”
主持长老距离擂台最近，此刻亦忍不住感慨万千：“直之无前，举之无上，案之无下，运之无旁，上决浮云，下绝地纪。此不愧三门五宗之首，天下第一剑宗之流。”
……
小乙还坐在兰因殿外的瓷玉踏跺上，想伸手去抓画面上那道辗转自如的纤白身影。
“乖……徒儿……！乖……”
荀九卿坐在她身侧，膝上与旁侧阶面摆置的是亟待审批的公文判牍。他看着小乙伸手穿过【虚怀日晷】的投映画面，如此反复，搅得法镜画面荡开涟漪，不由得浅浅笑道：“要看不清了。”
闻言，小乙眨巴两下琉璃剔透的灰眼眸，状似不解，但还是乖乖收回手，只是手指依旧指向法镜画面，磕绊开口道：“乖……徒儿……”
“嗯，那是我徒儿。”
昨日荀九卿也瞧见了鱼枕荷请求加赛的全程，但并未作甚阻拦。一人对擂四百六十一人，此事在旁人看来似乎不自量力，但这在她往后的人生里，不免是个弥足珍贵的回忆。
也许他不再有机会以仙门弟子的身份出入世间，但她的时间还很长。
“她……啊……”小乙两只手上下挥动，半晌做出几个挥剑的姿势，“她、会……”
荀九卿等着她往下说，然而后者却好似卡壳在了这句话上，怎么也道不完整，唯手上还在比划着动作。他思忖片刻，猜测言道：“【无相剑法】？”
“啊、啊！”小乙飞快点头，伸手指了指法镜中的鱼枕荷，随即又指向自己，摇了摇头。
“你是想说，【无相剑法】只有无常关亲传能够学习？”
“啊！”
“但你并非无常关门生？”
“啊！”
“剑法是褚玄玉教给你的？”
听到这个名字，小乙清透明亮的眼眸出现一丝茫然：“啊……？”
这是头一回，荀九卿在小乙那单纯到不掺半点杂质的面容上、辨出别样复杂的情绪。或许小乙自己都不曾发觉。
顺藤摸瓜，他问道：“凤凰台总司褚玄玉，你可认得他？”
小乙嘴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在发出几声无意义的“啊啊”声后，她艰难开口道：“他……不、一样……了……他……不、会……”她再度跑到法镜前，两只手来回比划着道，“铨、选……救……救……”
荀九卿侧耳倾听，奈何实在是听不懂小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拼拼凑凑的说话方式。
小乙还在比划：“这……是……这、是……”
“选、选……人……”
荀九卿视线落到法镜上，俄顷眉目微蹙。
鱼枕荷还在独自与多人对战，只是不知何时起，她的出剑走势隐隐有了多数人察觉不到的变化。
她的剑法是他一手教出来的，哪怕只是微末之处出现了改变，他也能看得清楚。
乱了。
鱼枕荷过去在内门，一柄弟子剑能提着练上整日整夜，连修仙世家的同窗都自愧不如，何况如今修为提升不少，按理不该在这时便乱了节奏。
小乙这会已经不说话了，她歪着脑袋，懵懵然地看住荀九卿。
……
“我还是觉得很不对劲啊。”
无常关看台，宋无霁难得认真地动一动脑子，道：“小鱼儿似乎不是个争强好胜的人，但偏偏在这场群英会上表现得无比执着，非晋级不可。而且群英会的模式也很奇怪，怀梦草、积分守擂，先是心魔执念后是谎言欺骗，寻常群英会应该比这些吗？”
姜书怜迤迤然道：“在场这么多人里，你是最不该反应不过来的那个。”
扇面刺绣的姚黄牡丹沐浴在天光下，显得栩栩如生。他道：“这算是哪门子的仙盟群英会，分明就是一场披着群英会外壳的筛选。”
所以……选的是什么？
时间已过申正，鬼面宗门生被打下擂台的数量过半。
窦恒换了身干净衣裳，正抱着押宝盒满场吆喝。此时代表鱼枕荷方的金白琉璃盒，筹码数量已经远远超过了鬼面宗黑青的那部分，甚至有七个九寸六分的押宝盒都装不下的趋势。
鱼枕荷执剑的手已经微微有些颤抖，虎口在银刃相交中被震得发麻。
后续的回合不能再只靠剑法，否则精准度会急遽降低。
她这般想着，提起手中紫藤剑一抖，抓握的位置瞬间从剑柄滑落至剑身中段。
对战的鬼面门生尚且不明所以，下一刻便被横扫的棍花打了个措手不及！
这下全场又是愕然。
无常关剑宗……还教棍花？
看台上，鱼枕荷专注调整吐息，同时在心里默默计算着人数。
二百七十三。
还剩下一百八十八人，不足半数。
截至目前，她已经连续不断地与人对擂了五个时辰。
体力下滑还不算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
锵——！
青铜斧劈砍在擂台表面的声音铿然作响，鱼枕荷快速矮身躲过，旋即皱起眉头，执剑的手用力压住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