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宿看着她皱成一团的脸,忽得眯起眼睛,寒声说:“这么听话,就不怕我给你下毒?”
林七竹知道他在故意装狠,手抚胸口顺气,一边道:“你要是想害我,昨天晚上就可以毒死我了。”
他盯着她,半晌,唇角的笑意扩大,露出一口白牙,夸奖:“聪明姑娘。这是清毒丸,左也纳真那顶黑轿里里外外涂满曼陀花毒,靠近便会头晕目眩,你在里面待了那么久,今晨醒来肯定头晕脑胀,吃了这个会好一些。”
林七竹道:“原来是那轿子的缘故,怪不得离那轿子越紧,脑子就越迷糊。”
月宿又道:“纳真的老把戏了。你的身体好像很虚弱,我可以给你把个脉吗?”他征询完,自顾自夸起来,“虽然看起来不太像,但其实在下也算是方圆百里内最好的大夫。”
她挽起衣袖,月宿起手搭脉,须臾,眉头微蹙。
“姑娘最近是否遭遇什么事情,体内神魂怎会如此不稳,而且灵根残缺,似有失血之症——”
他话未说完,林七竹已经迅速把手抽回来。她没想到几年不见,对方连这些都能诊出来。
“我此前受了些伤,吃了药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看出她不想说,月宿没有再继续追问,只道:“先去吃东西吧,我做了早饭,在那边亭子里。”
她走到小亭内,桌上的竹编簸箕里果然已经装了不少食物,她也没客气,坐下自己吃起来,不一会儿药不苦也跑过来趴在她脚下。亭子一边便能俯瞰寨子,极目远眺,能看到一层接一层的吊脚楼,远山雾霭朦胧,令人心旷神怡。
今日赫连缨到这个时候都还没醒,她难得清净,吃得正开心,院门口忽然冲进来一个八九岁的小少年。他本事兴致冲冲,推门看到亭中坐着个女子,霎时顿住脚步,问:“你是谁,怎么在月宿哥家?”
“阿季!”月宿走过来摸了摸他的头,介绍:“这是外面来的翠翠阿姐,这是……”
他望着药不苦,林七竹立马介绍道:“这是药不苦。”
月宿笑吟吟点头:“这是药不苦。”
“我听到了,才不用月宿哥你重复一遍!”少年冲月宿吐槽一声,回头便冲她唤:“翠翠阿姐!”
月宿便拍着少年肩膀向她介绍:“他叫段季,是个调皮鬼。”
“我才不调皮呢,月宿哥胡说!”
林七竹捧了个果子递到小阿季面前,问:“小段季,吃吗?”
“吃!”段季接过便送进嘴里,蹲下开始撸药不苦。药不苦被他摸了两把就露出肚子,还主动去蹭他的手。
月宿笑着看他们,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端过来两碗黑漆漆的汤药。
段季好似已经习以为常,不等月宿发号施令便左手拈蜜饯,右手端起接过一碗往嘴里灌。药不苦以为是什么好吃的,围在他脚下乱转,试图分一杯羹。
月宿把另一只手的药碗递到林七竹面前:“你的。”
林七竹一脸茫然。
月宿道:“你现在徒有一身修为,身体却虚弱不堪,若不休养生息,以后身体恐怕会越来越差。这些药都有补血益气之效,对你身体大有裨益,不妨试试。”
段季喝完了搭腔:“翠翠阿姐快喝吧,月宿哥的药虽然特别苦,但是都很有用的!”
林七竹犹豫一瞬,端起碗仰头喝尽。
……果然苦。
令人恶心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她一下子没能控制住表情,放下碗就开始干呕,段季在一边哈哈笑:“我就说月宿哥的药苦吧!”
月宿一巴掌轻轻拍在他头上,教训:“还不把你的蜜饯分一块给翠翠阿姐。”
段季赶忙掏出蜜饯递到林七竹面前。吞下蜜饯,那股苦味儿终于消散些许,但是刚直起身,她就听见月宿微笑着道:“这几天每日服三次,阿季陪着你喝,一顿都不许落下。”
月宿是个很负责任的医师,或者说有些过于负责,说一天三顿药,就一顿也不能少。每天早午晚饭后就是林七竹和段季排排坐喝药的时候。
听月宿说,段季的病很严重,请了许多大夫也不见好,好在段季很看得开,虽然身体不好,但下湖摸鱼上树捉鸟从来没耽搁过。月宿并不管他这些调皮的举动,因为他并不住在月宿的院子里,只有每天喝药的时候才会来,但鉴于他和林七竹天天坐一起喝药的革命友谊,两人很快就熟络起来。
村子里和段季差不多大的孩子还有好几个,他们都没怎么见过寨子外面的人,听说月宿的院子里有个外面来的女人,就总偷偷来扒墙角。
比如此时此刻,林七竹就能感觉到院子木门外那一道道毫不遮掩的探寻目光,听到他们自以为小声的悄悄话。
“外面的人也有两只眼睛一个鼻子!”
“那不然呢,总不能有三只眼睛两个鼻子吧?”
“我觉得她长得有点儿漂亮,皮肤比我阿姐白好多,眼睛也大,不像我阿姐,又黑又凶。”
“你阿姐听到得揍你。”
“她穿得衣服是什么材质的?我想摸一摸,牙哥哥,我能去摸一摸吗?”
林七竹低头看自己的衣袍,这是她从流云岛上带出来的,她从藏云宗下来时只穿了一件弟子服,到了山下的集镇便换下,找成衣铺子买了几件常服。流云岛擅长养桑促织,岛上百姓服饰受藏云宗修仙的影响,也设计得素雅清丽,仙气飘飘。
当然,如果没有她胸口那洗不掉的油点子就更仙了。
段季刚喝完一碗药,门外的讨论他都听在耳朵里,此时挺直了胸膛道:“阿姐觉得他们吵吗?我可以去赶走他们。”
“不吵。”林七竹真心实意问:“他们都是你的朋友吗,怎么不请进来坐坐?”
段季转头看向门口,嘟囔:“他们才不是我的朋友。”
林七竹看着他的表情,不似高傲,倒像是有些落寞。她正要开口,门口发出吱呀一声响,原来是木门陈旧,承受不住孩童们的拥挤推攘,被扑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