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错。”莱德压低声音，但尾音还是上扬的，像一只被挠了下巴的猫，舒服得忍不住呼噜。

莱克斯看着他那副得意又克制的小表情，心里那团说不清的情绪又涌了上来。

高兴。心酸。还有一点别的什么，暖暖的，胀胀的，堵在胸口，不疼，但让人想叹气。

他把信封收好，拍了拍莱德的肩膀。

“今天就到这里，我还有些没写完，你先休息。”

“我不需要这么多睡眠，我看着你写。”莱德讨价还价。

“不行。”

“你还欠我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个金币！”

“跟这有什么关系？”莱克斯哭笑不得。

莱德伸出一根手指：“意思是我需要监督你把钱优先安排给我还债，万一你写信是为了跟别人讨论如何赖账呢？”

莱克斯愣了一下，叹口气，然后把他的手拨开。“算了，你乐意监督就监督吧。”

他铺好一张崭新的信纸，羽毛笔笔尖微动，这一回落在信纸上的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种语言——像是斜着摞在一起的柴火棍棍。

假如莱德懂一些异族的文字，那么他会意识到这是精灵族的文字。莱克斯写信的对象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养父。

自从莱克斯从精灵王国的回音城出来后，他已经有很长的时间没有跟养父通信了。

不是不想，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年轻人的倔强。他想证明自己可以，想证明自己不需要再伸手讨要什么。

每一封没有寄出的信都像一块小小的基石，垒在他通往“成年人”的路上。

可今晚，他主动拆掉了其中一块。

莱克斯的笔尖在纸上停顿了片刻，墨迹洇开一个小点，信纸上刚写下的抬头——那是精灵语中“父亲”的敬称，他已经很久没有用过了。

他想要给莱德找一件合适的衣服，不是乡镇铁匠铺的流水线货，不是领主府库存的旧物，是真正配得上那个人的东西。

精灵王国的裁缝手艺冠绝大陆，回音城的织造坊从不对外接单，但养父的面子足够开一扇后门。

“我请求能够收到一件新衣，以送给我的友人。希望它如天鹅绒一般柔软舒适，如翠翎钢一般可靠，如凤凰花一般鲜红耀眼，用金色和银色的绣线在上面绣出火焰的花纹……”

莱克斯顿了顿，脑海里浮现出莱德那件从肩胛裂到后背的外套。他第一次见到那件衣服时，莱德从光里踏进他的公会，衣摆翩飞，像赴一场盛宴。

“我的朋友有一对巨大而美丽的翅膀，请在后背上裁剪出翅窗……”

笔尖继续移动，精灵文字在纸上舒展，像枝条抽出新芽。莱克斯写得很慢，每一个词都斟酌了很久。他不好意思开口，养父一定会笑话他——那个嚷嚷着“我已经成年了”的小子，终于还是低头了。

信写到末尾时，莱克斯又加了一句：“他值得最好的。”

写完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似乎它们出现在这里不太合适，下意识想要划去，却又觉得直白也没什么不好。

他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在封口处用精灵语写下了“父亲亲启”。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但是红衣服上面用金银绣花会不会很丑？

他想，他大概是完了，他也被莱德那个狗屎一样稀烂的审美给污染了。

-----------------

宴会的灯火映得满厅生辉。塞缪尔瘫在主宾席上，嘴角挂着懒洋洋的微笑，已经重复了不知多少遍客套话。

琳斐尔城的权贵们携家带口，排着队来觐见这位年轻的公爵。每位大人身后都跟着至少一个年龄相仿的子侄，介绍词大同小异——“这是犬子，在王都某某学院读书”“这是舍侄，对音乐颇有研究，改日可以陪公爵阁下……”

塞缪尔点头、微笑、说“有机会一定”，心里却在想：这些人连自家孩子几岁都说不清楚，还指望他记住谁是谁？

又一个少女被引见过来，穿得像棵移动的圣诞树，开口就是“公爵阁下您喜欢诗歌吗？我最近写了一首……”

塞缪尔听完，评价了一句“很有灵性”，然后在她转身时打了个哈欠，连同她的名字和蹩脚的酸诗一起忘得一干二净。

无聊。

这些人看中的不是他，是他的头衔、他的家徽、他身后那条通往王都的金色大道。

他们的笑不是笑，是投资；他们的恭维不是恭维，是试探。

妲尔克终于来了。她换下了那身冒险者装备，穿着一身更适合宴会的衣着。

“姑妈。”塞缪尔凑过去，压低声音，“您去哪儿了？我一个人应付了好久。”

妲尔克没回答，只是附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你是公爵。明天的行程，你可以选择自己感兴趣的人陪同。”

塞缪尔眨了眨眼。

“自己选？”他重复了一遍。

“自己选。”妲尔克说，“你是卡斯特里昂家的人，不是谁家子侄的陪衬。”

“我知道了。”塞缪尔不着痕迹地颔首。

终于，他咬牙切齿地想着，可以有机会报复那两个人了。

一个抢劫了他的珠宝，把他的随从按在地上摩擦。

一个油嘴滑舌，把他们关进监牢。

呵呵，他要报复回来！他可是很喜欢这两人桀骜不驯的样子的！

第二天清晨，阳光正好。

埃莉诺牵着汉娜的手，身后跟着莱克斯、莱德和麦斯，正兴致勃勃地讨论着上午的游行和花车巡礼。

一行人刚走进领主府的餐厅，就看见餐桌的主位上已经坐了一个人。

粉色的卷发被打理得精致漂亮，身上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猎装——和昨天那件沾满泥巴的礼服判若两套。他的眼眶还有一点点没消尽的淡青，但精神气完全不同了。

塞缪尔转过身，朝埃莉诺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早上好，”他说，“今天的早餐，加我一个，不介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