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齐齐举杯,冰凉的酒液滑入喉咙。
路驰光默默地抿了一口。拜他那嗜酒如命的父亲所赐,他对酒馆、酒精乃至一切与之相关的事物,都难有好感。何况酒精会麻痹神经,松懈意志,那种失控感让他本能地排斥。
他也不太理解外国人这种拿着酒水甜点聊些虚头巴脑的废话的派对有趣在哪里,他又擅长计算和心理战书,牌类游戏也常常赢到有些无聊的地步。
但许是那夜酒馆里的气氛不错,加上深更半夜逃出宿舍的刺激感,他端着酒杯,身体不自觉地随着音乐的节奏轻轻摇摆,一种奇异的融入感包围了他。
他终于感受到,西班牙这个位于地中海附近的热情国度,与英吉利海峡彼岸的英国文化之间,有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共通之处——他以一种旁观者、不归属于任何一个民族国家的角度在心底审视着。
路驰光侧过头,目光落在身旁的索莱尔脸上,对方显然是不太能喝酒的那种类型,脸已经通红。
“你还喝吗?”路驰光用西语问道,语气带着点探究,“你的酒量看起来并不是很好。”
原谅非母语者有时说话难免过于直白。索莱尔闻言,立刻瞪了他一眼,带着一丝被戳穿的窘迫。
恰逢台上歌手换了曲目,曲调缠绵悠扬又蕴含一种强烈的宣誓诉说意味,曲毕,角落里一对相拥的男同性恋人忘情地拥吻在一起,瞬间,口哨声、起哄声和掌声响彻了整个酒馆。
“恶心。”有位队友毫不掩饰地露出嫌恶的表情。
“哦,法比奥,”旁边有人半开玩笑半警告地说,“你这话要是传出去,小心被打上歧视LGBT的标签,还是谨慎点好。”
“不懂,”法比奥冷哼一声,“怎么会有人喜欢上男人?这简直是违背主的意志。”
其他队友也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前阵子德国不就有一个球员公开出柜吗?结果呢?直接被球队边缘化,没多久就退役了。”
“巴西更夸张,有球员因为在采访中公开支持LGBT,直接被极端球迷冲进场打伤了!”
“反正我是不喜欢赛场上被对手骂maricon,谁要这么骂我,我一定要骂回去!”
“没错!我也是!”
众人纷纷附和,语气激烈,仿佛通过这种方式就能充分证明自己不容置疑的阳刚气概。
一位队友注意到路驰光一直沉默着,便转头问道:“路,你怎么看?对同性恋?”
路驰光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神色各异的脸:“不知道,不关注这些。”他顿了一下,语气淡然,“抱歉,我不信教,所以也不清楚这算不算违背主的意志。”
“艾德里安呢?”法比奥不甘心地追问索莱尔。
还没等索莱尔开口,另一个声音抢先插话:“这还用问?贝拉斯科家族可是古老的天主教家族,艾德里安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索莱尔原本因酒意微醺的脸瞬间沉了下来,昏黄的灯光打在他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上,整个人瞬间凶戾起来,他锐利的目光直射向说话那人:“你倒是很了解我们家?”
那人讪讪地闭上了嘴,不说话了。
那场偶然出逃的酒馆聚会最后是如何结束的,路驰光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众人喝得东倒西歪后各自散去,他和脚步虚浮却强撑着清醒的索莱尔互相搀扶,最终,两人连拖带拽地回了索莱尔的公寓。
第二天一早,他们顶着宿醉的头痛,紧赶慢赶冲到训练基地,还是迟到了五分钟,迎接他们的是素以严苛著称的教练,以及绕场五圈的惩罚。
跑步时,路驰光问:“他们怎么不迟到?”
跑在他身侧的索莱尔说:“笨呐,他们肯定不是像我们俩第一次这么干,早就有经验了。”
被人说笨,路驰光不乐意了:“我笨的话,你也挺笨的,酒量不好还逞强。”
“那我们都笨行了吧?”
从不迟到、第一次被罚的路驰光余怒未消:“都怪你,你和酒精一样让我失去理智。”
索莱尔差点脚步一顿,扭过头去,半晌没说话。
或许他应该再一次原谅非母语者的直白?
第一次睡在索莱尔的公寓的记忆几乎被酒精覆盖,只记得醒来后,他穿着索莱尔大得离谱的训练服,在绿茵场上奔跑时,被索莱尔笑着说像一截细芦苇裹着布袋在随风移动。
想到这里,路驰光觉得自己今晚好心收留索莱尔,还友情赠送一套全新的衣服,既是礼尚往来,又是仁至义尽。
路驰光闭上眼,准备入睡,电话里林赛伦微带怒意的话语又回荡在耳边:“他们居然直接拒绝了我的方案?普利森是不是前些年穷怕了,连核心球员的工资都不愿意涨?”
公事、私事、往事、今事……在路驰光的脑海里纠缠、翻涌,混成一团。
他一时间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那就先睡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