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球更衣室一直是独立于俱乐部董事会、赛场裁判规则之外的封闭组织，所有球星根据各自的竞技成绩、队内资历、个人身价、商业价值，无声地排定座次。在这里，成文的队规与不成文的潜规则、显性的权威与隐性的规训相互交织博弈。

这一点，路驰光从第一天转会到皇家瓦洛里亚就明白，那么，预备队和一线队的更衣室的差异又有几何？

此刻，包厢里光线明亮，路驰光的目光掠过这一群新闻上如雷贯耳的大牌球星，这是他正式踏入这个微观权力场的第一步。

队长安德烈饶有兴致地打量路驰光：“路，听说你的青训营是在英超？”

“嗯，普利森的青训。”

“哦——看来，英格兰近些年也产出了不少技术细腻的小球员。不过，”安德烈哈哈大笑起来，“时间会证明你的选择没错，当全世界最豪华的邮轮向你鸣响汽笛时，绝大多数聪明人都不会拒绝登船的，不是吗？”

彼时的普利森成绩一路下滑，上个赛季连欧冠八强都未闯入，核心出走，商业营收与财政情况更是不容乐观。

他登上了那艘最豪华的邮轮吗？那么洛朗呢？那些普利森其他球员呢？他们是否还守在那艘日渐腐朽破败的旧船上，眼睁睁看着它缓慢沉没？

路驰光笑笑没说话。

包厢内的气氛愈发热烈，香槟塔流淌着金色的液体，各种名贵酒水的馥郁芬芳弥漫在暖融融的空气里。

话题转到索莱尔身上，好像是在问他喜欢什么类型的女孩。

索莱尔正色道：“聪明的、性格和我互补的。”

其他队友有些诧异：“噢，艾德里安，聪明人总是很少的。”

“是的，聪明意味着独立，意味着不受控制。”

“那我不管，我就要最好的，我不喜欢和蠢人交流。”索莱尔笃定地说。

“嘿，对长相没有要求吗？”有人追问。

索莱尔状似认真地想了想：“嗯……眼睛要长得好看，不能太矮，毕竟我有188，最好发色、肤色不能和我一样。”

“哈哈哈哈哈！你这要求可真够多的！”一片哄笑声响起，“找个脸蛋漂亮身材火辣的不就行了？”

路驰光默默听着，心想要求确实挺多，还发色肤色都不能一样，怎么，他要生混血儿啊？这么详细倒像是已经有了目标对象……联想到之前他大晚上冤枉自己背着他谈恋爱，哦——该不会是他自己春心萌动了，所以才以己度人吧？！

他越想越觉得合理，心头莫名涌上一股微妙的情绪，端起酒杯，仰头灌下满满一大口冰爽酸甜的酒液。

酒刚咽下，索莱尔突然捣了捣他的胳膊：“哎。”

路驰光疑惑：“怎么了？”

索莱尔笑眯眯地指着酒杯说：“你喝的是我的杯子。”

路驰光低头看看酒杯，又看看他：“难道你要我把酒吐回去吗？”

“那倒不用。”索莱尔长臂一扬，直接把路驰光酒杯里的所有酒喝完了。

路驰光瞪大眼睛。

索莱尔晃晃空酒杯：“这样就行了。”

“你这个人真的是……”路驰光想说他斤斤计较，但一时没想起来对应的西语翻译。索莱尔眼疾手快，顺手从果盘里拈起一颗草莓，直接塞进他微张的嘴里，堵住了他未出口的话。

聚餐结束后的第二天，俱乐部无训练任务，路驰光一如往常般准时起床。

进入一线队面临的挑战比他想象的还要多，各方名宿和球评家对他的身体模型、技术特点进行了从头到脚的分析。西班牙媒体的聚光灯更是前所未有地聚焦在他身上，其关注度甚至短暂地盖过了索莱尔这位土生土长的太子——或者说，他们本就对这个神秘的东方面孔充满好奇，如今他正式在五大联赛亮相，媒体们更是肆无忌惮地挖掘起来。

他在英格兰青训时的照片视频、华裔的家庭背景，尘封的旧事与儿时经历如骤然出笼的鸽子，一时间飞得全世界都是。

路驰光划拉着平板，真真假假的新闻从他眼前掠过。

这一条点赞最多的似乎稍微准确些：勤劳年迈的奶奶、为了陪儿子孤身来到异国的爸、消失的妈、还有独立坚强追逐梦想的他——这实在是一个足坛观众都爱看的，糅合了动人亲情、通过足球跨越阶级改变命运的完美励志剧本。再结合他华裔的身份，这又是皇家瓦洛里亚作为顶级豪门俱乐部包容又多元的象征。

路驰光看着看着，脸上露出一丝讽刺的笑意，要是没有他那个父亲，他本来是可以当个富三代的！

有句中文老话怎么说的来着？富不过三代，这样一看确实有点道理。

不过没关系，他自己可以靠踢球成为富一代。

笃笃笃——

门口传来清晰的敲门声。

“进来吧。”路驰光头也不抬地应道。

门被推开，索莱尔拎着香气四溢的纸袋走了进来，大马金刀地往小沙发上一坐：“起得这么早？”

“那你来得也挺早？”路驰光抬眼看他。

“在看什么？赛后战术分析录像？”索莱尔探头看向他的平板。

“不，我在看新闻，”路驰光手指飞快地滑动屏幕，展示给索莱尔看，“他们说你是皇家瓦洛里亚刚刚升起的太阳。”

索莱尔瞥了一眼，没太在意，把早餐拿出来：“可能和我名字的Soler有关吧，Sol在拉丁语里是太阳的意思。热可可喝吗？”

“喝。”

“我是太阳，”索莱尔咬了一大口全麦面包，边嚼边若有所思地看着路驰光，“那你是什么？月亮吗？月亮算了。”

路驰光不知道为什么话题又转到自己身上：“为什么月亮不行？”

“因为月亮远看好看，近看上面全是坑啊。”索莱尔像是突然灵光一闪，“好了我知道了，你是风。”

路驰光咬了口水煮蛋：“为什么是风？”

“因为你跑起来快得像一阵风啊，风的特性是无拘无束，和你自由灵动的球风也很一致，而且你满场跑的样子像风球转来转去，转得对手防线都乱了。”

路驰光抬头观察索莱尔，像第一次认识他一样：“哇，艾德里安，我突然发现你还挺有……文学细胞的。”

“你这话说得我好像是个根本不读书的文盲一样，我中学成绩相当不错的好吧，要不是走上了职业足球道路，我现在都去读大学了。不过就算现在成了球员，我父亲也绝不会让我放弃学业的。”

“你父亲对你很严格吗？我之前只在新闻上见到过他，感觉还蛮亲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