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纳德盯着鞋尖百无聊赖散步,忽地迎面被一堵巨大的影墙笼罩,疑惑抬头。瞥见打理的一丝不苟的斑白胡须,金丝老花眼镜,老先生臂弯拢着一柄黑伞,雪花顺着伞骨边缘化成水珠缓缓滴落。
这伞怎么这么眼熟。
是他!
那这位是他的管家吗?
老管家一举一动优雅非常,彬彬有礼微微颔首侧身让孩子先通过,同时将伞尖朝内微微倾斜,防止雪水滑倒伦纳德。
“谢……谢谢您。”
“没关系孩子,注意地面的水渍,当心别滑倒。”
老管家笑着望向伦纳德,眼底满是慈祥和蔼,就像最平常的老爷爷对待孙辈。但伦纳德也注意到了他工整到没有一丝褶皱的燕尾服,发音是最标准的鲁恩贵族腔调,语气节奏像金币掉在大理石面。
亲切的老爷爷与这里的一切都那么格格不入。
他强装镇定继续迈步,不一会偷偷回头瞥了眼确定管家爷爷真的离开,忽地停在原地,碧绿宝石瞳落在不远处门板合拢的门牌上——
院长办公室。
他发誓自己绝不是故意偷听的,只是孤儿院的墙体老化本来就没有一面好的。
“安娜阿姨,好久不见了。”
伴随椅子拖动的摩擦,少年褪下厚厚兔毛手套,露出皮面烫金的玫瑰家徽。语气漠然情绪平淡,腔调高雅却总有股小孩扮大人的滞涩生疏。
“沙利叶,怎么突然回来,是凛冬郡那边出什么事了么?”
安娜院长的声音关切极了,热红茶咕噜咕噜落在素胚茶杯中,雾气升腾。
“抱歉,让您担心了,我这次回来……是想向您询问关于母亲突然离世的内情。”
安娜院长手中茶壶猛地一颤,满溢的液面倒映出一双空洞无神的漆黑眼眸,眼尾泛红,神色却没有一丝变化,木偶般僵硬。
“你知道了。”
她吐了口气放下茶壶蹭了蹭围裙,踱步至窗边,望着外面景象,漫天大雪像倾洒的骨灰,无奈叹息:
“莎莉娜的死我也很意外,我是为数不多知道她从事真实职业的朋友,但对非凡者来说,这是她们的宿命。”
少年的头埋的更低了,长长的黑发一缕缕抽散落下,像漆黑的鸟笼要禁锢住一些无法描述的东西。
“你能第一时间来贝克兰德找我,我感到很荣幸也很欣慰。”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黑夜修道院那边勉强可以结业……要在教会里谋得神职吗?我可以作为推荐人担保你信仰的虔诚,再者有你母亲的身份,想必这个位置不会太低。美第奇家族的遗产基金足够你体面过完一生……”
安娜院长自顾自念叨着踱步离开窗边,强行用欢快轻松些的语气说话。回到办公桌前落座,一手捏着羽毛笔吮吸墨汁,推开一卷牛皮纸正欲落笔——
“我成为非凡者了。”
啪嗒,羽毛笔摔落的闷响碾碎寂静,墨渍在羊皮纸上洇出狰狞的暗斑。少年嗓音淬着冰:“复仇,是怪物唯一的体面。”
院长的手腕还维持原样悬停半空,久久无法动作。
“我这次来只是告知您,美第奇名下财产决定捐赠给孤儿院的部分……”
“最后,愿女神庇佑您。”
饮尽红茶,温热的茶液从喉头滚落,整个胃都烫烫的,像咽了颗带火星的煤球。他平静起身朝安娜院长附身行礼,在胸前画出黑夜圣徽,戴上礼帽与手杖背身推门离开。
伦纳德手掌垫在脑后背靠墙角坐着,嘴里叼着的狗尾巴草一僵。
不好!
木门从里到外推开,一只精致黑靴踏出的同时——毫无防备的两道视线又相遇了。
黑眼眸中迅速闪过一丝诧异,少年眼底戾气乍现,嘴唇微张却未惊呼。然而伦纳德下意识以为他要喊人一手作嘘声手势原地窜起就要跑路。
然而他意想不到,这位少爷看起来小小一只骨瘦嶙峋力气居然这么大,反客为主伸手拽住他嘘声的手腕就朝花园方向一路狂奔。
恍惚间,他觉得自己成了那颗被暴力摇晃的水晶球,漫天风雪在玻璃内壁炸裂。
少年跑在前面时不时回头,却不是看伦纳德,伦纳德顺着他目光迟疑扭头回望,却只一秒就迅速甩回来。
院长女士!
逐渐在视野中缩小的院长办公还门板敞开,黑发黑瞳的安娜院长正站在门口神色焦急左右寻找着什么,她裙摆在寒风中翻涌,沾染细雪。
位置突然调换,伦纳德一举跑在前面领着他往花园去,本来细看还能在走廊尽头发现的高低影子在一个拐弯后彻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