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透过没有意义却仍然竭力伸出张开的指缝，他看见克莱恩瞳孔扩散，血液如喷泉涌出，顺着大腿脚尖泻下的水龙头水柱般涓涓冲向地面。

沙利叶后背重重摔在地面，他已经完全感不到躯体的任何疼痛了。大脑一片空白，窒息感掐住喉咙，世界失声，只有克莱恩溅出的大片血泊在视野中无限放大。

“哇！”

一道稚嫩尖锐的婴儿啼哭声兀然划破幽深、昏暗、宁静的房间废墟。

邪神子嗣，降临了……

顾不上呆愣，沙利叶感受到后背倚靠的碎石堆传来异样触感，不等他警戒下意识反应伸出利爪，里面探出一颗头发灰白灰眸深邃的中年男人。

“队长！”

随着沙利叶的一声激动悲戚的呼唤，邓恩·史密斯颇为复杂的扫视一周，看见生死不明的克莱恩，昏迷的伦纳德，最后目光停在面前重伤的沙利叶，目光带着嘱托，决绝……与一往无前的勇气。

梅高欧丝即将脱困，他脸上表情变幻，几乎没有半点犹豫的伸出右手，张开五指噗地一声插入了自己左边胸膛！

迅速抽离，一瞬间鲜血四溅，那颗还跳动膨胀收缩的温热，带着梦魇非凡气息的心脏！

沙利叶眼睁睁看着队长将右手心脏塞入了左手攥着的圣塞琳娜骨灰盒中，他猩红瞳孔怔愣骤缩，忘记呼吸。

“光！”

仿佛用尽最后力气，邓恩·史密斯念出赫密斯语，抛出盛有心脏的骨灰盒，顿时一道宛若太阳般耀眼炽热的光球上升照亮整个地下空间！

梅高欧丝被强化后的‘梦魇’力量禁锢，彻底消弭在强大净化光线下。这日光打在身上是曦温暖，并不灼热，但却将深邃灰眸拂照褪色，瞳孔扩散，琉璃般剔透的浅灰色。

沙利叶从未在哪一个夏日里感受过这样深深刺入骨髓的寒冷……

他唇瓣微张，身体自指尖漫上一层冻结的冰霜结晶，两只手佝偻成爪举在胸前，颤抖着缓慢仰头望去，祈求般低声呢喃：“怎么月亮还不出来…太阳都已经升落一轮……”

“你…总该出来了吧……”

地下废墟陷入一瞬间的死寂，只有呜咽呼啸而过的风声。

他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消失，转而变为那决绝的疯狂。他放弃了压制污染，反将全部精神、生命力连同体内被序列锁禁锢的，属于‘深红学者’的狂暴力量被强行撕扯出来，混合寄宿天使的残留意志，不计后果地压缩、点燃！

“因斯·赞格威尔！！！”

嘶吼绽开的刹那，沙利叶胸口迸发出一轮刺目的、不祥的深红光晕——那是他强行剥离并凝聚的序列六特性，如同微缩的血色月亮！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伦纳德，眼中是诀别的痛楚、未竟的遗憾和一丝释然。那些冬夜的雪，夏日的光……都因为你们才变得有意义啊……

伦纳德挣扎着从废墟中半苏醒，眼皮沉重的掀开一条缝，看到一片刺目的深红……心头忽地生出没有来的剧痛，恍若链接了一颗紧贴的冰冷心脏。

待沙利叶收回目光已然变得决绝，他猛地将这颗“血月”按向自己完全结晶化的心口！

“轰——！！！”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无声的、极致的光之湮灭。以他为中心，深红光芒无声扩散，所过之处：

邪神子嗣的触须如阳光下的冰雪般消融。

企图窜逃的因斯·赞格威尔发出凄厉惨叫，半个身体被光芒扫过，瞬间冻结崩解！

深红光芒形成一个短暂的、深红色的守护屏障，将伦纳德和远处的克莱恩笼罩其中，隔绝了最后的污染冲击波，附带微弱的生命维持效果，这是最后仅存的期冀。

光芒散尽，原地只余一捧随风飘散的、闪着微光的深红结晶尘埃，如同被血色月光浸透的雪，最终归于虚无。

唯有那轮虚幻的“血月”特性悬浮在空中，缓缓落下，被一只颤抖的手接住……

被冲击波唤醒的伦纳德踉跄着扑到沙利叶身边。他颤抖的手抚上沙利叶染血的脸颊，触感是无线接近死亡的冰冷。

但这温度对常年冰冷的吸血鬼而言，却像烙印般灼人，也像最后一点人情余温。

他瑟缩了一下，无意识地更紧地贴近伦纳德汲取温暖，像濒死的飞蛾扑向烛火。惨白的唇瓣翕动，呼出的气息带着冰雾：

“好冷啊……”

“伦纳德，夏天…怎么会…下雪呢…？”

随着他的低语，他身体开始从内部结晶崩解。并非邪神污染，而是强行晋升‘深红学者’、引爆自身生命本源的反噬。

细碎的、闪烁着深红与银白光芒的结晶如同逆向飘飞的雪花，从他皮肤、口鼻、甚至眼角渗出、飘散。发出极其细微，如同冰晶碎裂的‘簌簌’声。在猩红月华的映照下，仿佛一场为终结而生的、凄艳绝伦的冰晶之舞。

在结晶蔓延至颈项的瞬间，沙利叶用尽最后力气，微微撑起身。他染血的、近乎透明的唇，极其轻柔地印在伦纳德因失血而冰凉的唇上。

那不是一个情欲的吻，甚至不是温热的。它冰冷、短暂、带着血腥和结晶碎屑的粗粝感，轻得像一片真正的雪花落在灼热的伤口上，瞬间融化，只留下刺骨的寒和永恒的印记。

他声音破碎，却异常清晰：“我知道…这样很自私…”

伦纳德瞳孔骤缩，挣扎着想抓住什么，结晶划过他脸颊的刺痛感，怀里人轻盈得像要融化的雪人，呼出的寒气在自己睫毛上凝霜。

沙利叶的手缓缓覆上伦纳德手背，冰冷而虚弱地‘压’住。

借力贴近，千般万般仔细的、怜惜的凝望他那双碧绿的宝石瞳孔，眼角洇出泪花：

“但…我爱你…从那个…下雪的晚上…就……”

眼前人身影重叠交错无数光影，那个雪夜他懒散靠着窗户，黑伞边沿无心一瞥，命运将我们紧紧联系。

或许因为我是坏小孩，害死双亲、运气很烂、身上寄宿的天使很坏…遇到你们又太晚……

所以被惩罚了，这是我注定的宿命。

“可……你不准…跟着我死！”

他声音陡然严厉，近乎命令，带着伦纳德记忆中他红手套时期相似的威严模样。

沙利叶将目光投向破洞上方虚空，仿佛看到冬日的廷根河，三道人影围着结实灰白的河面滚着雪球。

“替我…活下去…替我去看…”

“冬天的雪……”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的‘雪’字几不可闻，化作一声悠长的、带着冰晶碎屑的叹息，最后消散在风中，连同他唇边最后一点虚幻笑意，荡然无存。

伦纳德发出野兽般的悲鸣，挣扎着想去抓住飘散的结晶尘埃，却仍旧从指缝间流逝。

触手消散，克莱恩噗通摔在离伦纳德和沙利叶三步之遥的废墟中。这个距离足够他看清一切，却又无力介入那场生死诀别。他的手指深深抠进冰冷的砖石缝隙，指甲崩裂渗血，却感觉不到痛。

占卜家…序列8…太弱了……什么都改变不了…救不了科黎恩…救不了老尼尔…现在连沙利叶……

无力感几乎将他吞噬，沙利叶的牺牲像一面镜子，照出他的弱小和之前退让祝福下的隐晦逃避。

棕色瞳孔缓慢扩散，柔和的绯月光华也变得刺目。意识弥留之际他闭上眼，一滴滚烫的泪混着脸上的血污滑落，是释然，更是无尽的苦涩……

月亮，出来了啊……

废墟之上，深红光芒消散，只余飘散的结晶尘埃，以及那轮姗姗来迟、冷漠俯视着人间惨剧的绯红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