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楼时，华生搀着扶手，右手微微颤抖，动作有些僵硬，他只以为是摔狠了还没缓过来，主动放慢了步伐。

华生注意到他窥视自己的视线，主动聊起房子，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对新生活单纯的满足感：“这地方真不错，阳光很好，周围设施也很全面呢。”

他小心翼翼试探着，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卑：“希望我的小毛病不太会打扰你……”

“当然，我不介意。”克莱恩回答，灰雾的占卜结果与华生现的无害甚至有点儿可怜的特质，让他心中的警惕天平又向‘或许真的是我多想了’那边倾斜了一点。

“那可太好了，是你这样的绅士，大概会理解的……”，华生如释重负的笑了，笑容温暖真诚。

克莱恩眼中困惑一闪而过，心想：未免有点吹捧过头了吧？

他跟在克莱恩身后下楼，看着对方挺拔的背影，雾蓝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玩味的笑意。

占卜的安慰效果不错嘛…早餐时间…该加点什么‘料’呢？嗯…就让他‘偶然’发现我对红茶的偏好吧，和‘某人’一模一样的那种……

克莱恩啊克莱恩，放松警惕，好好享受这顿早餐吧。我们之间的游戏…才刚刚开始热身呢。

二楼餐厅，果汁奔涌入玻璃杯，空气里满是果香甜味以及煎到恰好激发美拉德效应的牛排椒香。

华生手握银色餐叉切开溏心煎蛋，克莱恩站在厨房为牛排淋上柠檬汁，等待大火收汁的闲暇回首问：“果汁还是葡萄酒？”

“如果可以，我习惯来上一杯红茶。”

还真不客气啊…

克莱恩心里吐槽，指向客厅橱柜一角：“我这里有锡伯红茶，或者…您要试试侯爵红茶吗？我刚好有一点。”

听见话语华生声音都带上了些恰到好处的惊喜：“侯爵红茶？您竟然有？那真是…太好了，谢谢！”

但他没看见身后人皮笑肉不笑的诡异神色，眼底闪过一丝并不凉山的狡黠：哦？试探我吗，有趣……

克莱恩还得看着牛排火候，华生起身去拿橱柜茶具，默默打量室内装潢，带着笑意打趣道：

“真是怀念啊，我也不是随时都能喝到侯爵红茶…不过要是找到一份周薪合适的工作，或许我会考虑恢复这种水平的消费。”

原来你也是无业游民啊，克莱恩颇感意外，他还以为先前在‘金梧桐’咖啡馆会收…噢，他想起来了，是义诊。

“你觉得意外？”华生抱着茶壶近乎悄无声息走到厨房接水，瞥见他错愕神色，微笑道，“专业医生确实比较好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不过我这种负伤退役的就难了…”

话语刚落，克莱恩便注意到他捏着把手的右手指尖微微颤抖，另一只却稳稳当当托着，颤抖似乎是潜意识的结果，完全不受控制。

“P…创伤后应激障碍。”开口音节还未发出便迅速改口，他蹙眉愠恼，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语言淹没在滋滋作响的煎锅下。

他佯装无事慢条斯理撕开茶包抖进茶壶：“不过相比少了零件退役的家伙，我算是很幸运了。”

说着他耸耸肩膀又活动右手关节，像是要展示自己零部件还齐全。

随即厨房出现一瞬的、略显尴尬的沉默。只有煎锅的滋滋声嘈杂的填补空白。

克莱恩一时语塞，不知道怎么接话，这种幽默有点太地狱了吧。

直到鼻尖嗅到细微的焦味才匆忙关火，差点就浪费这块牛排了，他心虚的多浇了一遍柠檬汁试图掩盖。

新增的主菜上桌，克莱恩一边暗自心痛着，又安慰自己：这是必要的牺牲，为了和舍友打好关系…克莱恩你该表现的大方点……

两人面对坐着，克莱恩也浅浅喝了一口茶，那独特的苦中酸涩口感瞬间唤醒他对那个模糊人影泡茶的记忆，让他拿着杯子的手微微一僵。

华生仿佛毫无察觉，提杯抿了口红茶，自然地评论：“嗯，还是熟悉的味道，让人清醒。”

克莱恩这才从平缓无波的红茶液中收回思绪，在心中摇头：还是甜冰茶比较适合我啊…还是搞不懂医生爱喝这种又酸又苦的东西。

不过他现在应该在女神的神国享用喝不完的高档红茶吧……

华生雾蓝眼眸好奇的四处打量，赞赏道：“这里布置的真好，明明是同样的结构，我的看起来就生硬多了。”

闻言，克莱恩想起刚才收书时一闪而过的内景，的确是很简约的装饰风格…不，其实根本没有任何装饰吧。

他嘴角微抽，笑容却仍惬意：“过奖了，华生先生的品位也十分独到。”

“谢谢。”华生搁下刀叉，其上折射倒映出他侧脸，雾蓝色眼眸微眯，“话说昨天你似乎很惊讶呢，对于…钥匙？”

“唔，是的，我们来考察的时候马车停的位置似乎是叫…黑贝街，这里也不是221B。”

“噢，原来你是为了这个。”华生面露惊色，旋即了然，想了片刻给出合适解答，“这是因为这条街道重建过，以前的老名字是叫贝克街221B。萨默尔太太很久没来过了，你知道的…她是一位贵妇人，钥匙上的名牌没有变动还写着以前的名字。”

“说来也巧，你可能没注意到，‘金梧桐’咖啡馆其实就在街道斜对面，或许等你有空闲我们了可以一起去拜访，顺便告诉店长夫人定居的好消息。”华生转身指着客厅窗外，望去一片街景，似乎真的能看见开早的员工茉莉小姐。

“好啊。”克莱恩欣然应允，解决掉一小块牛排。

叮咚叮咚！

略显急促的门铃从虚掩的门缝外传来，这幢洋房会响的门铃只装在了一楼221B的旧大门上。

克莱恩叉子上的溏心蛋颤了颤，蛋黄险些滴落。

“看来莫里亚蒂先生业务繁忙。”华生抿了口红茶，雾气氤氲了眼底的探究，“是《贝克兰德周报》广告的成效？”

克莱恩动作微滞：“您也订阅？噢…请允许我失陪片刻。”

起身时，他余光掠过华生撑在桌面专注眼前红茶液动作，闲适又享受的捏着瓷质茶杯把手，那细微的动作变化逃不过他眼帘——小指无比自然的搭在杯底，与记忆中某人闲散坐在办公室的样子……

这个姿势…！

克莱恩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太像了！

和沙利叶在值夜者小队办公室休息时，端着那杯苦涩侯爵红茶时的姿势——小指微曲，慵懒地搭在杯底，仿佛那杯子有千钧重——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您对红茶也有研究？”他状似随意问道。

华生愣了一瞬扭头望着他，同时小指蜷起钩住把手，貌似刚才只是一个随意的偶然动作：“不过是战场上只能喝到烘焙后的茶叶，习惯了。”

战场习惯…这些解释真的能覆盖如此具体的、私人的习惯吗？

一股透彻的恶寒再次顺着脊椎爬升，刺痛大脑皮层，激起一阵无形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