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似乎早有预料,在马车轮子刚碾上水坑边缘的瞬间,就以一种极其敏捷却又不失优雅的姿态,仿佛排练过千百遍,他侧身半步,同时手腕一抖,恰好还攥在手中的折叠报纸“唰”地展开,恰到好处地挡在身前。
污水大部分泼在报纸上,只有几滴溅在他锃亮的皮靴尖。他面不改色地收起湿漉漉的报纸,随手塞进路边的垃圾桶,仿佛只是掸了掸灰。
克莱恩目瞪口呆,下意识后退一步才避开波及。
这…太巧了吧?
他看了看干燥的路面,又看了看那辆已经远去毫无异常的马车,眉头微皱。
然而华生似乎并不打算为此做出任何解释,还疑惑回头看他,似乎在用眼神说为什么停下?
转念一想,在克莱恩跟上来后不咸不淡开始解释:“噢…大概就是这样,我运气比较差吧,带伞就不下雨,没带伞就一定会下雨,就算雨停了也百分百会被路边水洼溅到。”
克莱恩回想起之前在金梧桐咖啡馆第一次见面时他的羊绒大衣肩头湿润,但伞面干燥…或许和这有关吧。
原来倒霉熊不是停播了而是在我身边啊……
接近乔治伍德区边缘,街道上行人逐渐稀少,在两人即将穿过一条相对安静的马路时,明明左右都无车,华生却突然停下脚步,并一把大力拽住正要迈步的克莱恩胳膊。
就在克莱恩疑惑的瞬间,一辆装饰华丽、速度飞快的私人马车如同鬼魅般从一个视觉死角的巷子里狂飙而出,几乎是贴着华生刚才站立的位置呼啸而过!车夫甚至没看路,似乎在和车厢里的人争吵。风压掀起了华生的衣角。
华生松开克莱恩,整理了一下衣襟,语气虽然微微带着歉意但仍旧平淡的像简单的探讨天气:“抱歉,情况紧急有点用力,没抓疼你吧?贝克兰德的交通总是充满…惊喜呢。”
他看向马车消失的方向,雾蓝色眼眸深处似乎闪过了一丝极淡、了然的嘲讽。
克莱恩被拽的还没反应过来仍旧保持着那副姿势,艰难卡壳般缓慢摇头,心脏狂跳!刚才那一下太险了!
他惊魂未定地看着华生:“你…你怎么知道有车?”这绝非正常人的反应速度或运气!
“啊,只是这么觉得…大概是倒霉久了对这类突发意外总有一些细小的预感?”华生雾蓝眼眸褪去繁复,只剩下单纯又懵懂的庆幸,稍显腼腆的微笑指着自己,“不过别担心,我会在意外来之前提前保护你的。”
关键是这个吗!?
克莱恩心简直有一万匹骏马跑过,最重要的难道不是我可没有什么第六感,万一跟着你下一秒就被天降陨石砸死了怎么办!?
两人继续赶路,沿街一栋看起来相当体面的公寓楼投下棱角分明的阴影。
克莱恩抬头仰望天空,午后阳光还有些刺眼,身边的华生似乎猜到了他担心的事情,自信摆摆手口吻轻松说道:“不会啦不会啦,这里根本没多少人住,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从天上掉下点什么吧…高空抛物可是不好的噢~”
就在话音落下的同时,头顶公寓楼高处传来一声像是卡扣老化断裂脆响。
一个沉甸甸的黄铜花盆架,连带着一点泥土和半蔫的花,精准无比地砸落在华生前方半步的地面上,摔得四分五裂!碎片甚至崩到了他的裤脚。抬头看去,楼上某扇窗户哐一声猛地关上,连声道歉都没有。
相比身旁一下跳开的克莱恩,华生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极其轻微地叹了口气,仿佛对这种“小意外”习以为常。他甚至有闲心用鞋尖拨开一块较大的碎片,为斜后方的克莱恩清了下路。
“看来楼上的绅士淑女们,对园艺的热情有些…过于激烈了。”
克莱恩的表情从惊异逐渐归于冷静,对于华生微妙讥讽的话语不表一言。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倒霉,三次…这频率和精准度绝对有问题。
他看向华生平静得过分的侧脸,一个荒谬又惊悚的念头浮现:他仿佛被整个世界针对了,或者说…他在吸引厄运?
你真是倒霉熊啊!?
厄运这种东西不会传染吧……?
穿过这一幢公寓楼,视线尽头已然出现分割乔治伍德区的河流桥梁。桥头,一辆装潢奢华悬挂家纹旗帜的马车已然停靠在树荫下等待。
……
木制药箱金属卡扣咔嚓锁上,华生深深叹了口气,缓慢左右摇头,在克莱恩震惊疑惑又不明所以的目光下提着药箱毫不犹豫的走出奢华房间沉重木门。
克莱恩来不及说什么只能向房间内还站着的管家匆忙点头致歉,跟上华生的脚步来到走廊。
“等等…华生先生!”克莱恩追上他步伐,还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从灵视角度看,他只能看见古德曼先生的小儿子身体充斥不健康的血红色,除此之外看不见任何大脑思考的颜色轨迹。
华生停步回首,扶额微微摇头,叹气开口:“抱歉…你特意叫我来,但我想我已经大概明白了为什么教会的人也没法唤醒他。”
“我看见他的第一眼就理解了,命运的启示——谁都救不了他。”华生若有所指的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随后一双雾蓝色的眼眸滑向眼角,盯着他语气平淡又认真的说:“如果是你……”
“总之,抱歉,我想这笔报酬…只能收取定金了。”
……
金梧桐咖啡馆,安静的沿街角落。两人坐下点了咖啡,氛围有些微妙的沉默,刚才在古德曼先生府邸的不告而别还萦绕在克莱恩心头。
侍者刚离开,华生端起咖啡杯,没有喝,目光落在克莱恩袖口一处极其不起眼、只有非凡者才可能注意到的淡淡月光蜥蜴干灰烬痕迹上。
他微微一笑,雾蓝色的眼睛直视克莱恩,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洞察力:“莫里亚蒂先生,容我冒昧…您袖口沾染的‘安息之尘’,品质相当不错。是繁星教堂后巷那家老香料店的私藏货吗?我上次去,老约翰还抱怨说识货的人越来越少了。”
克莱恩金片下棕眸猛地划向右手袖口,下意识想缩手掩盖,但强行克制住。
他怎么会知道的这么清楚!?难道我被跟踪了!不对,当时我确认占卜过还带着伪装,绝对没有人尾随……
大脑飞速运转,推了推眼镜,试图用‘玄学侦探爱好神秘学也很正常’之类的言论搪塞:“华生医生真是观察入微。一点个人小爱好,研究些…古籍记载的熏香配方,据说有助于集中精神。老约翰的店吗,确实是个寻宝的好地方。”
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侦探式”探究看向华生:“说到观察,医生您刚才在路上的反应…真是令人印象深刻。那份预判危险的能力,恐怕不仅仅是医生的敏锐吧?恕我直言,那几次‘意外’,精准得…仿佛命运在跟您开玩笑?”
华生轻笑一声,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坦诚,却又真假难辨:“玩笑?不,莫里亚蒂先生。那不是玩笑,是…‘注视’的代价。”
他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雾蓝色的眼眸变得深邃,仿佛映照着无形的丝线。
“您猜得没错,我也并非纯粹的医生。我的途径…让我比常人更清晰地感知到命运的‘流向’,也更加容易卷入不太好的‘湍流’中。”
“就像看着沙漏里的流沙,我能感知每一粒沙的轨迹,却无力改变它们最终堆叠的形状。”
“古德曼家那位小少爷,”他语气转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他的沉眠并非疾病或诅咒,而是那颗沙砾,早已沉没在名为罪孽的沼泽底部了。”
“所以,”他摊了摊手,露出一丝无奈又洞悉的微笑,“并非我见死不救,而是命运早已为他写好了结局。盲目干涉,就像试图用手去拨动正在坠落的巨石。不仅救不了被压住的人,反而可能让滚落的轨迹…波及更多无辜的蚁穴。”
“我相信,以莫里亚蒂先生您对‘古籍熏香’的钻研造诣,若以您的方式稍作‘推演’,”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克莱恩的袖口,语气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所得的启示…定会与我感知到的命运轨迹…不谋而合。”
说完,华生提杯抿了口咖啡,小指搭在杯底,扭头望向玻璃窗外,仿佛平淡的陈述事实:“我是‘怪物’,也是一个‘幸运儿’。”
“你呢?夏洛克。”
咖啡馆温暖木色装横的背景里,杯碟轻碰客人低语的声音仿佛瞬间被拉远,模糊,只剩下两人之间无形的对峙,空气紧绷得能拧出水滴。
克莱恩推眼镜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镜片后的棕眸骤然收缩,随即强行恢复平静。
‘怪物’…他亲口承认了!‘幸运儿’是反讽还是指一些更具体的事物?他到底知道多少?忽然提到我的化名是什么意思?
是华生,是医生,还是‘怪物’……
面对的那双雾蓝色眼睛此刻在他记忆中与医务室镜片后温润的黑眸、以及清晨噩梦里那深井般的非人瞳孔…三者诡异地重叠了一瞬!
华生依然保持着那副分享秘密后略带“腼腆”的微笑,但雾蓝色的眼底深处,是一片冰冷的、等待猎物反应的平静。他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像捕食者在愉悦享受猎物躺在餐盘里苦苦挣扎的模样。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侍者茉莉小姐端着他们的点心走近,打破僵局。
“兰先生您的巧克力布朗尼好了,还有莫里亚蒂先生的迪西馅饼。”
两人同时收敛外露的情绪,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寻常闲聊。
华生自然地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克莱恩则对茉莉小姐礼貌颔首道谢,但桌子下的手,悄然握紧了手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