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肩而过的气流拂动他银灰的长发,无声无息。
克莱恩的身影刚消失在拐角,那处背身的阴影便入水波般荡漾,沙岚的身影从中“析出”。仿佛他一直就在那里,是黑暗本身的一部分。只有缓慢划过眼角的铅灰瞳孔,落在那人身上的一瞬余光彰显着他并非死物。
他懒散倚靠在冰冷潮湿的墙壁上,姿态看似随意却带着一种非人的优雅。指尖夹着一支细长的高档女士香烟,火星在黑暗中明灭,映亮他线条优美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
尼古丁烟雾一点点散开,仿佛要将铅灰色的眼眸彻底融化,一同化作这无机质的迷雾,绝对的冷漠与抽离。
他默默走近兰尔乌斯,驻足原地,目光垂落,凝视尸体。那眼神毫无温度,没有愤怒,没有怜悯,只有纯粹、冰冷的评估。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浓郁的、带着独特冷香的烟雾,在恶臭狭窄的下水道间弥漫开来,模糊了他的面容,也模糊了尸体的轮廓。这烟雾像一层保护罩,也像一道将他与现实情感隔开的屏障。
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来到这里,停留了多久,又为什么给出祝福。
冰冷无机的铅灰眼眸似乎微不可察的发出“咔”的微弱声响,厚重冰层裂开一条细痕,可以窥见其下搅动的复杂情绪。
那句“队长,我们又拯救了鲁恩一次”几乎要冲破喉咙。他能清晰的感受到另一个自己……或,曾经的自己残留的感情在胸腔里翻涌——一种混合着疲惫、释然、以及与同伴并肩作战后微小成就感的暖意。
但铅灰色的眼眸深处随即闪过一丝更深的冰冷和自嘲,随着滚动的喉结将情感一同麻木咽下。
“沙利叶?呵…”一个无声的冷笑在心底响起,“扮演得太过投入了吗?这具躯壳残留的廉价情感…真是麻烦。”
他已经没有资格…也不屑于用那个已逝“角色”的口吻说话。
沙岚沉默地凝视着烟雾中模糊的尸体轮廓,眼神空洞失去焦点,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最终,他用一种毫无波澜、近乎程序化的平静语调,穿过半空中虚无一点,像是看到了更加遥远的地方,那里耸立着一道道亲切熟昵的墓碑,喃喃低语:
“安息吧。”
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金属般深沉的质感。
紧接着,心底浮现一句无声的、带着宿命论调的低语:
“这也是…命运的祝福。”
但语意未尽便强行将那涌动的、仿佛下一秒就会挣脱束缚喷涌而出的凡人情感压回意识深处,用属于天使极致理性与冷漠将其冰封。
与此同时,急促的脚步声混着喘息呼喊声由远及近追上。
一位黑发凌乱戴着鲜红手套的青年出现在下水道口的亮光处,碧绿眼眸中翻滚着焦急和未散的杀意。
听到脚步声,沙岚没有丝毫慌乱。他最后意味不明地瞥了一眼尸体,将即将燃尽的香烟随意弹落在污水中,发出“嗤”的一声轻响。下一秒,他的面容和声音在未散的浓郁烟雾中如同水中倒影般无声地扭曲重塑。
从沙岚的无机铅灰眼眸、冷峻轮廓,变成了华生一声那副温文尔雅,带着书卷气亲切面容。他从大衣口袋从容抽出金丝眼镜,举行仪式般,嗬了口气,又擦了擦平光镜片,最后慢条斯理戴上。
伦纳德冲入下水道拐角,带起的风猛地扬起他额前凌乱的黑发。几乎在同一瞬间,完成伪装的华生也从容地转身,向另一方向离开。他考究大衣的下摆被同一股气流掀起,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
就在进入阴影后同位擦肩的刹那,伦纳德的鼻尖捕捉到一丝极其淡雅、独特、带着冷意的烟草香气,与恶臭的下水道截然不同。
这个发现让他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眉头瞬间蹙起,警铃大作!他猛地追上,抬眼四视试图寻找到这缕气息的主人痕迹。
然而华生的身影已然消失在下一个拐角的阴影中,步伐从容不迫,仿佛只是路过。
伦纳德绿眸只捕捉到几乎千分之一秒里,快到近乎幻觉的视野里,一个模糊、迅速融入黑暗的优雅轮廓。
他心中的疑虑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迅速扩散开来: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里?几乎不可能自然出现的烟味?
联系到兰尔乌斯的死亡,这个背影结合独特的气息,第一次带着强烈的疑点烙印在他脑海中。
……
地面,华生装扮的沙岚刚走出值夜者监管的视线范围,进入一条幽暗的死胡同。
阴影中,A先生如鬼魅般浮现,姿态恭敬得近乎卑微,但眼底深处藏着对祂的深深敬畏与恐惧。
A先生深深鞠躬,竭力摁着突突狂跳的心脏,声线颤抖:“圣者阁下,兰尔乌斯的计划…失败了。是属下无能,未能及时阻止值夜者…请圣者惩罚!”
狭窄小巷被阴影完全笼罩,红月的余光无法涉足半分。空气沉重的要凝固,无法流动半分。
沙岚没有立刻回应。祂停下脚步,背对着A先生。死胡同里寂静一片,只有远处隐约的水滴声,温度似乎断崖般骤然下降了几度。
这份沉重比任何斥责都要来的让人窒息,冷汗无声息迅速浸透A先生后背。
沙岚缓缓转过身,此刻祂眼中再不复华生的温和,也不是凝视尸体时纯粹的冷淡默然,而是一种居高临下、带着审视与玩味的冰冷。
祂掏出衬衫口袋烟盒,弹开铁制卷烟盒,重新点上一支,深深吸了一口。
祂睥睨着,缓步走进A先生,如同举着镰刀的死神,直到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看见他遍布鸡皮疙瘩的皮肤,呼出的白雾…
然后,祂对着A先生低垂的脸,缓慢而又刻意的吐出一大团浓郁的烟雾。
A先生被呛得想咳嗽,却死死忍住,身体微微颤抖。烟雾迷蒙了他的视线,也模糊了沙岚的表情,只留下那双在烟雾后若隐若现的、不带任何感情的铅灰色眼眸。
沙岚戴着皮手套的食指和中指,带着侮辱性的力道,捏住A先生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直面自己。声音不高,却如同毒蛇吐信:“惩罚?…看来你真的很闲。”
祂松开手,即使隔着手套也仿佛嫌弃地甩了甩指尖,声音陡然降至冰点,带着不容置疑的残酷:“兰尔乌斯这种废物的死活,无关紧要。真正重要的…是‘大雾霾’。”
祂微微俯身,凑近A先生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如同恶魔低语般的声音说:
“再让我看到你把精力浪费在这种地方…我就送你去南大陆,‘亲自’体验一下为‘人造死神’准备的活祭仪式。我想,祂会很‘欣赏’一位序列5的祭品…”
“你觉得呢…嗯?”
调皮的尾音上扬,宛若死神的镰刀将他的灵魂从头顶勾出一半。
A先生身体剧震,眼中恐惧达到顶点,但诡异的是,在这极致的恐惧和对沙岚力量的崇拜下,他的身体竟产生了一丝病态的兴奋颤栗,甚至下意识地流露出一种近乎受宠若惊的卑微顺从……
“是!属下明白,立刻去办!绝不让您失望!”他几乎是匍匐着后退,然后迅速消失再阴影中。
红月沉落,天际线翻起一丝鱼肚白。
胡同里只剩下沙岚一人。
祂站直身体,铅灰色的眼眸望向伦纳德和克莱恩所在的方向,仿佛穿透了层层建筑,看见了命运的丝线紧紧缠绕,灰雾…又浓郁了几分。
最后一口烟雾从祂唇间逸散,融入伦敦永不消散的雾霭之中。这烟雾仿佛不是消散,而是带着沙岚的意志或观测,融入了贝克兰德庞大的命运之网中,成为其中一缕难以察觉的、冰冷的丝线。
祂的眼神恢复了绝对的平静与疏离,刚才对A先生展露的残酷与权力,如同从未出现过。
“命运的祝福”已经给出,你该回到原本的位置去了,沙岚。
祂整了整“华生”那身毫无褶皱的风衣,像个真正的绅士一样,从容地走入更深的夜色,或…清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