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莎伦回忆叙述,克莱恩理解了许多,沙利叶的异常、对命运的感知、甚至那最终的牺牲…原来都是为了对抗或摆脱这污染?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释然,也有同情。
他若有所思:“所以…廷根的医生,那位沙利叶,就是剥离后的……”
莎伦轻轻点头:“一个干净的、用以承载人性、观察世界的‘壳’。直到其使命终结。”
克莱恩消化着这个信息,忽然想到一个关键问题,一个支撑了沙利叶整个廷根时期人格的核心——
他紧接着追问,语气带着一丝急切和困惑:“那沙利叶的身世呢?他所说的……美第奇家族,父母因他而死的惨案?他那些……痛苦的过去?”
脑海中闪过梦境里小沙利叶崩溃的脸、那些针孔、那些自责的低语……即使时间流逝记忆逐渐开始模糊却仍旧历历在目。
空气再次陷入沉寂。莎伦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克莱恩,看向更遥远的虚空。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一把最锋利的冰刃,精准地剖开了最后的幻象:
“都是假的。”
她顿了顿,仿佛在斟酌用最少的词语表达最残酷的真相。
“不过是…在夜之国遗迹里,沉睡的九百年间,被‘播种’进他灵体深处的一个……无比逼真的梦。”她的目光第一次显露出某种近乎……怜悯的东西,但转瞬即逝。
“甚至,不是他自己的……梦。”
克莱恩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一股冰冷的麻痹感瞬间从脊椎窜上天灵盖,紧接着是心脏被狠狠攥紧拧转的剧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唇瓣讶异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什么?
不是……自己的梦?
莎伦的声音继续传来,冷静得近乎残忍,一点一点慢慢陈述:“一个精心编织的悲剧台本。仇恨是燃料,愧疚是枷锁。只为确保这个‘壳’在醒来后,会因这份沉重的‘过去’而自我束缚,不会主动去寻求突破那道序列锁,从而稳定地走向既定的终结——在合适的时间,以合适的方式,‘干净’地消亡,完成最后的剥离。”
克莱恩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一股冰冷彻骨的寒意,从脊椎一路窜上天灵盖。
脑海中不断闪过廷根市有关那个人的一幕幕:
他想起沙利叶小队聚会酒后蜷缩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手臂上那些旧针孔,低声呓语‘妈妈,对不起…’时的脆弱模样,眼底那些深切的痛苦与自责。
想起他提起‘家族’时,眼中那种混合着骄傲与彻骨痛苦的复杂光芒。
他手臂上密密麻麻的针孔,是为了缓解根本不存在的负罪感带来的痛苦吗?
他偶尔流露出的、对自身存在的厌弃。
他最终毅然决然走向死亡时,那份“解脱”与“赎罪”般的平静……
所有这一切,支撑他的人格、定义他的行为、最终引导他走向死亡的基石——竟然全是虚无!
是一个被他人植入的、冰冷的梦境!
克莱恩顿时感觉自己被一种荒谬绝伦的巨大悲伤和怜悯攫住,他的声音干涩发颤:“所以,他内疚痛苦了一生…挣扎求存,甚至最后的选择,全都…建立在…一个……谎言之上?”
莎伦沉默不语,桌底下被繁复蕾丝袖口掩盖的指尖微微蜷缩。
这一刻,克莱恩想起了老尼尔、邓恩队长、小队的大家都为了各自的理想牺牲。曾经医生也是这样认为,他也是为了自己的理想、大家的理想……可他连“理想”都是被赋予的虚假之物!
他无意识紧缩眉头,指尖嵌入掌心,不知何时紧握成拳。
‘一个为复仇而活的人,注定没有未来。他们用余生追逐过去,逆流而行。当世界向前,他们却在倒退,直至终点,生命也随之终结。’
克莱恩曾觉得这话形容沙利叶再贴切不过。
可现在……他连‘过去’都没有!
他逆流而上的,是一条根本不存在的时间之河;他追逐的,是水中倒映的、他人精心编排的幻影。
他的一生,从开始到结束,都是一场……被设定好悲剧结局的演出。而他,是最投入、最真情实感,也因此被伤得最深的那个演员。
这种彻底的……虚无。比任何已知的悲惨命运,都更令人感到窒息和悲哀。
原来,这才是最深的绝望。不是死于苦难,而是为根本不存在的苦难而死。
这世上,只有我知道,他从未真正存在过。
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安全屋内陷入了一种绝对的死寂,只剩下煤油灯芯燃烧时发出的微弱、冰冷的噼啪声,焰光麻木地跳跃着,却驱不散那浓得化不开的悲凉。
克莱恩缓缓闭上眼,将所有翻腾的情绪强行压下,再睁开时,只余一片深沉的疲惫和冰冷,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空茫。
“我明白了。”他的声音异常平静,“谢谢您告知我这些,莎伦小姐。”
他知道了真相,但这真相比任何谎言都更沉重。他对沙利叶的那份模糊情感,心中那轮曾照耀过廷根阴霾的、带着血色的月光,在此刻彻底褪色,只余下冰冷苍白、属于命运本身的荒谬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