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恩一直沉默着,但也并非毫无反应,只是为了在达尼兹面前维持疯狂冷酷冒险家的人设。现在只有两个人,虽然很不愿承认,但他确实暗自松了口气。
沙岚一脸无辜,摊手略歪头:“我没有啊,这里以前真叫宾西,可不是我杜撰出来的野史,信不信随你。”说着又继续重复他那被打断的喝酒动作。
“别喝了。什么时候染上酒瘾了,你以前不是很讨厌街边的醉汉?”格尔曼攥住他持杯的手腕,皮肉薄薄一层贴在骨头上,瘦的膈手。无意识蹙眉,唇角下压。
“那是以前,少管我。还有,先生,需要我再提醒你一下我们现在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了吗?”沙岚甩开他的覆上来的手,故意用那公事公办的疏离语气揶揄道。刺激的烈酒香气在唇齿间蔓延逸散,宛若涂抹蜂蜜的带刺仙人掌。
格尔曼倒也不恼,反倒展现出了但凡达尼兹转身多看一眼下巴都会跌到地板上的耐心。
“你故意选中班西港停靠。”他的语气毫无波动,完全跳过推论肯定事实,“是极光会又有什么新的巨大阴谋需要出动你这枚利器?”
“那你可猜错了,公费旅游没听过?”沙岚语气挑衅,“何况就算是又怎样?如果你想要阻止我,你知道的,我随时都可以杀了你。区区序列……”
他止住话语忽然伸出手掌,一根根掰扯手指,刻意嚷嚷着数数,“九、八、七、六……”
“噢~五,序列五的占卜家啊。”沙岚煞有介事的比出一个手掌的手势,笑容是毫不遮掩的轻蔑。
对于他的挑衅,格尔曼全盘接收不予置评,只盯着他,神色冷峻,沉默着。眼底闪过仿佛在看一场小丑表演的戏谑神色,只差拍手叫好。
“啧,没意思。”沙岚讪讪收手,也不想再装疯卖傻。他又举杯,在高度龙舌兰酒液滚入喉咙前,停在唇边,一时兴起般开口:
“最后一个免费的提醒。有事就报警,举报你不是最擅长了么?”
报警?他在指代什么?值夜者?还是……
在格尔曼揣测猜疑的目光里,他已然潇洒仰头酒杯喝了个干净。
酒杯“咚”一声落在桌上,力道有些失控。沙岚晃了晃脑袋,试图驱散眼前的重影,铅灰色的眼眸蒙上了一层水雾,聚焦困难。他含糊地咕哝了几个不成词的音节,声音轻得几乎被海风带走,随后便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头栽倒在桌面上,后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达尼兹忍着喉咙胃酸灼烧的恶心感,离开船舷。正想着怎么样也要以牙还牙膈应巴博萨几句,却只看见他趴在桌面,后背盖着一件不知何时出现的深紫色风衣,用某种古怪、嘶哑的语调嘟囔着意味不明的疯话:
“大蛇讨厌风白智,平等的、一视同仁的讨厌……”
“小红把风暴画成章鱼哥,很丑…他没什么艺术天分。不过…乌洛琉斯也把风暴画成章鱼哥,故意的……”
“他们本来性格就不对付,章鱼哥还霸占了小红的地盘……”
格尔曼穿着单薄的衬衫坐在一旁,达尼兹不解的将目光投向他,下意识向他询问,似乎他是他的监护人,非有回答的必要。
达尼兹指着酩酊的巴博萨,挑眉问:“他怎么了?”
“就这样。”格尔曼提起椅子绕出来,用眼神示意港口,“走?”
“噢。”这几天的相处,达尼兹也默契的明白他的意思,两人一前一后走向下船舷梯,他摸摸后脑,困惑自语:“巴博萨说的是一种语言吗?怎么感觉我从来没听过……”
“只是疯话。”格尔曼意外的给出了回答,尽管依旧冷淡。
达尼兹爽朗笑出声:“我就说嘛,虽然我的语言学考核都是低空飘过,但好歹也是精通古赫密斯语、巨人语、精灵语等多门古老语言呢!”
格尔曼在看不见的角落冷笑不语。
就是巨人语。
两条倒影被班西港的灯塔扯得绳索般异常细长,映在舷梯上,格外瘆人。木桌表面,干涸的银质圣杯有涓涓冒出香甜的酒液来,仿佛里面藏着一口泉眼。
一只纤长有力的手抓住它,游刃有余地递到唇瓣边,却又犹豫一霎,将酒杯放回去。原来是肩头有什么东西随着支起的脊背一同滑落,软塌塌堆在腰间椅背,他抽到身前查看,两手捧着,指尖猛地收紧,攥住不放,用力到搓出褶皱来。
“呵…骗你的,预言里…要背负命运的人
——是我。”
海风吹开杯中涟漪,随着最后一个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的音节落下,空旷的露天甲板上,只剩下一张被扯开的椅子,以及,凳面堆叠的一窝深紫色风衣。
染上夜色的银铸圣杯无声倒在桌面,酒液顺着木桌缝隙向下渗透、滴漏。
圣杯铭刻的风暴圣徽,正对着港口那片不祥的静谧灯火,徽记在酒液中反射出一团蠕动着的、仿佛具有生命般的模糊红光,如同某种存在正透过这媒介,投来预示不详的一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