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标白银城东北,巨人王庭西南,距离神庙……还有三天路程。
断壁残垣塌陷搭成的石壁洞窟里,木柴枯枝燃烧溅射火星,发出噼啪的细小爆鸣声。
燃烧的火堆在黑暗中辟开一小块安全区,也在粗糙的石壁上圈出一块摇晃的、橙红交织的光域。
火光将事物的影子拉长,投在石壁上,随着一非人的瘦削倒影一齐摇曳。
顺着倒影,视线下移,光域的边缘。一片垂坠的纯白斗篷被火舌舔舐染上暖色。同时也映亮了身后耷拉的翅膀,羽毛灰蒙,拖在地上的部分沉甸甸,是溅上的泥渍干涸后又板结成硬块。
那道身影在寂静与光影中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祂低头,摘下了兜帽。
抬手间,腕口的衣料径直滑落,堆积在臂弯。腕骨嶙峋外凸,薄薄覆盖着一层皮,血管如同某种病态的纯黑丝线蛆虫般寄生在骨头上,粘合着皮肤。
自脖颈攀爬而上的黑线蛛网般遍布下半张脸,像一尊神造的俊美雕像自内部深处裂开,留下触目惊心的可怖疤痕,边缘触及眼底,铅灰的眼眸像冷却的烟灰,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侧眸将目光投向洞穴外的黑暗,好似能闪避雷电降下的轨迹,穿透层层灰石壁,钻过正跌坐在神像前祷告背影的肩颈空隙,精准地落在神庙废墟里那只赤红的倒吊独眼上。
哪怕只有那千分之一秒的对视,大脑也瞬间被疯狂的呓语撑爆,堕落的权柄引诱深处的污染挣扎冲破束缚。
下一秒,祂两手狰狞成爪,掌心死抵眼前,指尖深深锲入发丝深处。一个踉跄折腰,长发自脸颊两侧打弯滑落,脸上的虬结血管如同嗅到血腥气的蛭虫,活过来般在薄薄一层的皮肤下扭动疯长,眼看就要侵入眼白,将瞳孔也彻底染黑。
就在这时,摇晃的视野两侧漫起一阵浓郁的灰雾,像有人在背后伸手温柔地捂住双眼——
声音消失了。
不是安静,而是毫无征兆的抽离,戛然而止的真空。
紧接着,耳膜像被捅破,一股高频的尖啸从颅底猛地炸开,似乎有人用一根长针捅进耳道,从左到右,穿过大脑。祂下意识张嘴,却听不见自己的呼吸,只能感受到气流冲过声带的徒劳震动。
视网膜是一片纯粹的空白,不是光,是光的尸体,祂能“看见”自己的手指在眼前晃动,轮廓却斑驳重影、最后碎成无数颤动的光斑。
“下午好,‘愚者’先生!”
……
细碎的谈话声从头顶或地下的各个角度刺进来,祂辨认不出方向,只觉得那些声音在颅腔内弹来弹去,东倒西歪地刺进意识。
然后,迟钝的神经才先后传来后背与身下坚实的触感,托住了那股无形的下坠。
空气中,泛黄羊皮纸与陈旧封蜡的气息渗入呼吸。
在反应过来的一瞬间,祂迅速抬手抵额,掌心斜斜托着脑袋,脊背浮出的湿意却已经顺着脊柱冷冷滑到尾椎末端。
“下午好,‘命运之轮’先生!”
清越明亮的女声穿过渐歇的耳鸣,清晰地正中靶心。
“正义”小姐的目光透过深红虚影投来,祂能感觉到那目光的轨迹,带着好奇的温度,短暂地停留在祂身上,又礼貌地移开。
祂虚望着长桌中央的空白,继续维持托腮动作,声音不大,“下午好,‘正义’小姐…”
说完,祂几不可察地调整了一下倚靠的姿势,与以往一般无二,仿佛不支着点什么就要变成一滩流动的史莱姆。
例行问候在不知觉中过去。待到祂支着下巴的僵硬微微化开时,无垠的灰雾宫殿已然被一片默契的沉默笼罩。
高踞主位的长桌上方传来悉簌的纸页翻动声。透过纸页交错的缝隙,沙岚能感觉到其中露出来的视线飞快地扫过自己,又缩回去。
安静的质感不同寻常,不单纯是等待“愚者”发言的静谧,掺杂了一种集体性的、无声注目感的凝重。窥探的视线或明或暗,像细密的长针,将他如同展翅的蝴蝶标本钉在青铜椅背。
他忍住皱眉的念头,习惯性的想向后靠,寻找那个记忆中刚好契合身形、舒服的扶手凹槽,后背却悬空了半寸,只得有些别扭地调整,让肩胛骨抵在坚硬的青铜边缘。
几乎本能,他又换了个姿势,想像往常那样将双脚缩上椅子,膝盖却毫无预兆地顶到了冰冷的桌底,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动作凝固了一瞬。他垂下眼,默默改为双腿交叠。
原来如此。
就在这时,“隐者”女士的方向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她猛地别开头,像猝不及防的闪避某种突脸的存在,手指捂住了眼睛。
沙岚抬起眼,铅灰色的眼眸冷冷转过一个极微小的弧度,余光轻易地越过了以往需要微微仰头的青铜长桌桌面。他看见了嘉德丽雅指缝间渗出的星点血泪,因剧痛反噬紧绷的肩颈线条,在心中轻叹。
“‘隐者’女士,”他开口,声音拖着一丝绵长含凉的倦意,蒙着霜,“请小心使用你的眼睛,千万不要再不小心…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了……”
话音落下,短促的到近乎凝固的寂静在长桌上蔓延。
这寂静被两道目光打破的最为明显。
一道来自长桌右侧的“月亮”埃姆林。那位血族先生似乎刚从自己的世界里拔出来,目光丝毫不加掩饰地落在沙岚身上,眉头拧成一个结,嘴唇无声地开合,像在用力比对着记忆力的某张画像。
那表情与其说是好奇,不如说是困扰——一种强烈的、纯粹的“我到底在哪儿见过”的困扰。大脑似乎要化作钻头冲破头盖骨的用力程度,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另一道则来自长桌左侧的“倒吊人”阿尔杰。海浪般交织视线的涌动的暗流下,他的反应截然不同。
他的视线在沙岚、首座桌前反盖的纸牌和“隐者”指尖迅速轮转了一圈,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青铜桌沿,下颌线微微绷紧。并非迷惑,而是紧密的计算,权衡估量的局势与信息的经验之谈。
就在氛围要紧绷到窒息时,长桌上空,不紧不慢传来两声轻叩。
“‘隐者’。”
“愚者”先生的声音落下,为这段插曲盖棺定论。
警告生效了。沙岚收回目光,能感觉到那些凝聚的、试探性的视线,如同潮水般褪去大半。但另一道视线却变得更沉、更直接——来自“世界”格尔曼·斯帕罗。
“愚者”说话的同时,“世界”也没有停下他的凝视,那不是打量,而是冰冷的、评估猎物般的审视。
长桌两端存在微小落差的视线聚焦在自己身上,沙岚简直感觉自己像油画中坐在长桌中央的耶稣,被信徒的目光捅了个对穿。
“世界”的动作神态更加灵动鲜活,不像完全由“蠕动的饥饿”操控,看来他已经晋升成功了。只是那眼神过分赤裸,存在感强到他都以为自己是被疯狂冒险家格尔曼·斯帕罗盯上的赏金海盗呢。
本体端着“愚者”架子的倒还收敛些,但也就只有一点。仗着有源堡掩护,在灰雾里用他的灵体之线弹竖琴吗?
沙岚坐在青铜长椅上,冷冷一眼剜过去,看似是对“世界”不怀好意视线的回敬,实则敲打的另有其人。
果然,高位的“愚者”先生青铜长桌下,克莱恩搭在膝头的手指不觉扣皱了西装裤,处变不惊的微笑假面下好一阵尴尬的龇牙咧嘴。
还是被发现了……
“倒吊人”阿尔杰老油条的捕捉到视线决斗切磋般一来一回的交锋,深蓝眼底浮上一激动与了然的浪花。暗自腹诽:“愚者”先生的两位眷者果然一直都存在激烈的竞争关系啊……
自由发言环节。
“接下来我要去执行一个‘愚者’先生的布置,近几个月内都不会再出现。”在众人惋惜的目光中,他话锋一转,“不过……”
同时扭头,视线精准无误又十分克制地停在亵渎之牌前几寸的位置,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亵渎之牌会暂时代替‘命运之轮’的工作。”
“愚者”淡然开口,在默许中结束话题。
……
“‘太阳’先生,关于上周提到的,你们探索下午镇时发现的、疑似真实造物主信徒的痕迹,有新进展吗?”“正义”奥黛丽微微倾身,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好奇。
“太阳”戴里克稍加思索,连思考的过程也一并生动的展示在脸上。他拧眉沉思,抬头:“残留的痕迹似乎在随着时间迅速消逝。先前科林队长带领小队初次发现时,痕迹中蕴含的力量巨大,完全无法靠近,整个下午镇周围的时空与规则理性都被扭曲。”
“他们绕过这个补给点向外继续探索,但在返回白银城时,庞大的能量场收缩了,收缩到勉强能看见下午镇外圈废墟围墙的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