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恩一个闪身从崖角回到地面接替莫贝特的位置，掩护力竭的夏塔丝和解析的艾德雯娜。
“空想……”
毫无情感波动的声音再度响起，他猛地甩头，看见那个幽灵骑士正站在他刚才站过的山崖上。
他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移动到那里的。但那双翡翠色的竖瞳，正越过战场，越过风雪，落在莫贝特消失的方向。
它一直在看着那个人。
空想？‘空想家’！？难道尤里斯安有空想家的力量！？
莫贝特最开始说过“我窃取了它的想法”，如果尤里斯安有部分“观众”能力的权柄，那么最开始莫贝特窃取的想法……
不等克莱恩将猜测传达众人，尤里斯安宛若垂死挣扎的困兽，嘶吼着龙啸震天，声浪震动的汽波一圈圈冲击这还存活的几人，将他们撞得被迫分散，东倒西歪。
犹如破釜沉舟鱼死网破，顾不上躯体还在被烈焰焚烧，尤里斯安在口腔蓄力，凝聚起由内核最深处凝聚升腾的狂暴能量。
从山崖坠机的安德森与达尼兹赶忙爬起，正要施展纵火术打断削弱尤里斯安将死之躯爆燃的余力。
达尼兹只有一双眼睛露出来，顾不得抖落身上头发附着的积雪，两掌火焰迸发冲击巨龙下颚。
“狗屎！这是冰系法术吗？怎么一点效果都没有！”
克莱恩先是刨出了身边最近的莫贝特，看见他昏迷状态，验证猜想，随即高声通知众人：
“快跑——！！”
安德森站在达尼兹对角，攻击上颚，碧眸迷眼一瞧，顿感不妙：“这根本不是冰系魔法！”
不等他继续开口，躲避尤里斯安抽尾鞭击的艾德雯娜终于有空隙喘息时机抬头，淡蓝的澄澈眼眸在聚焦的瞬间骤缩，大吼：
“这是精神风暴！”
但为时已晚，持久的蓄能让尤里斯安口中的风暴球快速膨大，几乎要吞没它的整个脑袋，势不可挡！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飘忽的灰白身影闪现众人眼前！
白光炸开。
克莱恩下意识闭眼，但那白光没有刺穿他的眼皮。它被拦住了。
他睁眼，看见那道灰白的身影悬在半空，双臂张开，像一张无形的网。
光芒在它身前收缩，时间倒流般奇迹的回到尤里斯安张开的口腔中，逐渐缩小，恢复成刚凝聚缩小的模样！
白光消逝，尤里斯安的冰蓝竖瞳仍旧扩散，惘然失神。
幽灵骑士回身平静地看了几人一眼，随即如同实质玻璃般从中碎开，从高空淅沥掉落。
“趁现在！攻击吻裂！”
一声落下，艾德雯娜的余音淹没在齐发的火焰、雷箭与流弹中，再无重来的机会，几人拼尽全力在尤里斯安失去行动能力的几秒里砸出所有招数底牌。
随着最后一声不甘的愤怨龙啸声响彻寰宇，天空与大地齐鸣，整个书中世界都为之震颤。
“北方巨龙”尤里斯安轰然倒下，从趾尖到翼膜一点点碎成冰渣雾雨随风消散。
它倒下的地方忽然构现出一道尖顶拱门，透过水波般的透明泓膜，能窥见房间书架一角。
“船长室！”达尼兹扶着受伤卸力的手臂一瘸一拐走到艾德雯娜身边，与众人汇合，“这是黄金梦想号！我们终于能出去了吗！？”
“嗯。”艾德雯娜平复喘息，淡淡应了声确认。
作为船长，她最先迈步，却又顿在半空，回首，视线扫过身后的夏塔丝与莫贝特，淡蓝的眼眸低垂流转，目光收回到自己脚前那一小块地面上，没说话。
目光错开，两人相视一眼，并没有接住那个眼神。
先是艾德雯娜，随后是达尼兹，再是安德森、龙泽尔，夏塔丝与莫贝特互相搀扶，最后才是克莱恩，他作为仅剩的还有活动能力的人为前人看守后背。
空旷的雪原不再降下雪粒，只有风无声地呜咽，更像是一处绝对纯白的空间。
那个幽灵……
警戒着四周，目送莫贝特进入光门，夏塔丝也没过半个身子，再回头时，那道灰白的人影已经站在那儿了。
它只是站着，像雪原本身一样寂静。漆黑头盔透出的栅栏气孔下，一双碧绿的眼睛定定望着他。
那双眼睛是死的。
厚厚的冰层封住了所有的涟漪波纹，盯着你看，瞳孔却又没有聚焦，像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可你盯着它看，忽然就挪不开目光。
那冰面之下似乎有什么在凿，一下，一下。无声的、执拗的、快要窒息的凿。
身后的光门正在缩小，远方传来呼喊“格尔曼”的声音。
这是离开唯一的路。
而那双眼睛只是望着他，没有挽留，没有哀求。只有闷在冰层之下永不停歇的、被隔绝的、濒死的叩击。像一汪碧绿春水被整个冬天封锁，水面之上万籁寂静，水面之下溺亡春天。
“身是心的囚笼，世界是身的囚笼。”
信使小姐的话毫无征兆地闪过脑海。
戴着火种手套的左手五指蜷握，在光门即将消失的刹那，鬼使神差，或者说是潜意识告诉他——去做。
他停步回转，向后迈出一步，牵住了悬浮在原地、静静目送众人离开的‘米迦勒’。
虚幻的幽灵在这一刻似乎有了实体。
一只伶仃的手腕从米迦勒的身体里透出，克莱恩瞳孔骤缩，不受控制般伸出手，用力向前一扯，墨色长发在空中荡出弯弧，一道熟悉身影阖眸宛如沉睡中被人从尘封的躯壳中扯出，向前踉跄一步，几要跌倒。
就在发梢落下的瞬间，光门消失。
哐当一声，只剩一本厚封笔记砸在船长室的地面。
麻布条蒙着眼，他只穿着破污的麻白斗篷，褴褛破碎，边缘冻着尘土混血的雪屑。皮肤苍白得毫无血色，血管青紫，像碾碎玫瑰流出汁液的哥特雕像。
克莱恩穿过他的膝弯与脊背，将他抱起。头颈无力地斜靠在他肩头，像是一枚被遗忘在雪原中央千年的茧，静静的，了无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