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乔德议员离开了。
摇摆的黄水晶吊坠悬在手腕,无法占卜。
他扯下银链,水晶坠进掌窝,来不及拢好,便顺着肋侧溜进风衣内袋,贴着布料一沉到底。
蔚蓝海风卷动纯白纱帘,吹拂面容带来丝丝暖意。窗外是拜亚姆的环岛公路,海浪一遍遍冲刷着金色沙滩。
他扭头,看着枕头上阖眸沉睡那人。
阳光停在窗前,将他框在光里。而沙岚的脸在阴影中,沉得像夜色。
“先生,客房服务?”
门外传来旅馆服务员的声音,伴随着两声叩击木板的声音。
“不需要。”门内传出的声音冷峻又果断,不容置疑。
“好的先生。”
随即他看见门缝外餐点车四角车轮咕噜咕噜转起来,鞋底一前一后地碾过去,离开了。
利用灵体之线确认四下无人,他抬起椅子,放到床边,坐下。
透过奢华真丝大床两侧挂起的帘幔,可以看见对面梳妆镜中自己的倒影。
黑色短发梳成一丝不苟的背头,只有一两根不听话的短发丝贴在前额随风晃动,金丝挂脖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颧骨突出两颊微凹,一层皮肉紧贴白骨的阴鸷。
棕色眼眸在阴影中隔着一层镜片反射眼底幽光,暗黄色,像大型食肉动物狩猎时森寒又锐利的兽瞳,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来将你撕碎扯烂。
他坐在椅上,两肘抵在腿根。
“不要问,‘丧钟’为谁而鸣。”
低头,给左轮上膛,咔嚓一声,像敲钟人踏上了高塔之巅的最后一阶。
起身,离开,阖上房门缝隙的最后一眼,注视着那苍白的脸庞,黑皮手套的左手无声蜷握,清晰地感受到无名指上桎梏的圆环。
吱呀——门彻底合拢。海景套房的金属吊门牌映出走廊尽头逐渐远去的背影。
他单手摁下礼帽,两手插兜,风衣下摆随风摇晃。疯狂冒险家格尔曼·斯帕罗回来了。
拜亚姆的钟声在城镇上空回荡不休。
它就为你而鸣。
……
太阳在热带海岛两端起落,爬山般,从一头的棕榈树丛越到另一头,伴随昼夜颠倒变换。
蓝调时刻后的暮色降临时分,香树叶酒吧,边缘锈蚀的铜店铃碰撞,发出包含咸腥水汽的金属脆响。
一人踢开酒吧木门走入,黄昏勾勒出他轮廓清晰的欣长剪影,手中攥着几卷报纸似的长纸条,另一只手提溜着几颗眼鼻分明的布袋,冷静得仿佛只是提着一扎椰子而非几种不同颜色的头发麻绳。
柜台后服务生擦杯子的手顿了半秒,又继续转圈,没抬头,没问话。只是往墙边卡座使了个颜色。
他的衣角耷拉贴在身上,湿透的深色布料分不清是水还是血,血腥气逐渐盖过卡座上空弥漫的酒气。大堂里喝酒的、赌钱的、摸姑娘手的,全当没看见。
有个新来的水手刚要扭头,被同桌的疤脸汉子一巴掌按回桌面:"看酒杯,别看门。"
无视后背粘着的飘忽视线,他“砰”的一声将几卷皱吧的黄底黑字通缉令拍在前台柜面。缓缓抬头,湿润的发丝贴在额头,液体蜿蜒淌进眼睛,染红眼白,金丝眼镜镜片溅上细小红珠,衬得一身气质斯文又癫狂的矛盾。
“晚上好,这位小姐。”
“晚上好,先生…”香树叶酒吧的前台服务生上下扫了眼格尔曼,脸色没变,“需要点什么吗?”
“一瓶蓝山龙舌兰,最高度,冰镇外带。一杯南威尔啤酒,送到三号包厢。”
点单结束,他将手中滴血的套头布袋连同悬赏令一齐递了过去,然后走向拐角尽头包厢。
服务生面无表情接过,点头,走进布帘遮挡的侧门,很快便空手走出,连痕迹都擦干净,微笑着伸手引荐,“先生这边请。”
过了几分钟,服务生端着餐盘推门进入,将扎杯搁在格尔曼面前。
而他对面坐着一位戴单片眼镜的瘦高男人,举着悬赏令,正努力迷眼,仿佛要将纸张瞪穿,“老规矩,官方抽四成。”
奥兹余光瞥了眼格尔曼,试探抛出,“急着要?”
格尔曼端起酒杯,一口灌完,不带任何情感的陈述,“三天内。”
“这么急?官方渠道是不可能了,八成。”
“六成。”格尔曼向前微微俯身,两手交叠抵住下颌撑在桌面,阴冷的眸子一刻不离盯着奥兹,无需多言。
额头不断冒出冷汗,眼神对峙的压力之下,三秒,或者更短,奥兹闪开目光,后牙狠狠咬动摩擦,像下了什么绝心似的一拍桌子:
“你四、我六!”
“成交。”没有丝毫犹豫,格尔曼瞬间收敛外溢的灵性压迫,果决起身,“后天,我会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