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转过身来,终于看清了他的脸。她顿了一下,像是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张面孔。轮廓分明面容与那股骨子里自带的慵懒气质,天然地为他镀上象征宝石身价的火彩。碧绿色的眼眸在灯光下闪着某种不属于这个场合的、沉静的光。
他正要脱身告辞,嘴巴一张开却又像是被脑中突然冒出的什么念头打断。
他抬手揉了一下后脑打了蜡的造型,不似往常的蜡油坚硬触感,试着开口搭讪:“一定是女神让我们在此处相遇,”说着,他将视线投向顶拱们外的连廊落地窗,“月光正好,花园里有一架玫瑰凉亭。如果小姐愿意赏光……”
“怎么?”男人话说得断续,不知是磕绊还是一种委婉曲调的昂扬,总之,勾起了她的好奇与兴趣。
“我恰好随身带了一首新写的十四行诗。”
“……您是诗人?”
“当然,难道不像吗?”黑发男人正要从衣襟内袋里往外掏处一角折叠的纸页,愣了一下。
女人微微侧头,像是在斟酌措辞,“您做这件事的方式,不像那些经常做这种事的人。”
她接过信纸,目光扫过那几行字,然后抬眼看他。这次她没有犹豫:“请带路。”
黑发男人侧身让开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旋转的烛光自上而下倾泻着,水晶吊坠波光粼粼的折射光点。
……
鎏光繁复的格纹吊顶之上是反转的地面纹路。
致辞结束,舞会正式开始。罗马柱环绕的二层小露台走进一个人,抬手抵开由层层材质不同布料堆叠的厚重幕帘,侧身的瞬间,漏出了一丝丝舞会的白光,尽管只是一丝能穿过针眼的缝隙,却也在这几乎被黑暗统治的环境里异常刺眼。
顿时,黑暗中传出声轻促的惊呼,是女人的声音。
“抱歉。”
帘幕重新砸下,只余下摆在一片彻底的黑暗底下沉沉晃着。
那道身影站定原地,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致辞时浑厚的嗓音似乎还盘旋在大厅上空,但此刻从同一张嘴里说出来的是另一道声音,年轻、干净,甚至还带着一点没来得及收起的疲态:“还是没有办法固定状态吗?”
“嗯。”这次回答他的却不是先前那个女声,而是一道稚嫩又清脆的童声,发声位置稍低。
逐渐的,房间深处纯粹的黑暗里泛起一点点大小不一的细密荧光,呈现某种石膏质感的灰白色,这光点其实很黯淡,很弱,只是在这样一片纯粹的黑色里才衬得亮眼些。
光点逐渐勾勒出棱形,边缘拼接在一切,或是叠压,长长一条,从缀有繁复蕾丝花边的长袖口蔓延生长,像某种蛇类的鳞片,室内温度也隐约下降了一两度。
女人修长的手指贴脸颊,像是触亮又像是感染般,渐渐的从鬓角也蔓延处相同的蛇鳞纹路。长及腰肢的发丝一股股随着动作蜿蜒曲折成黑色的溪流,与苍白的皮肤相映着,有一种非人的异感。
“灵感混乱又无法开启灵视,有什么大人物来了我也不会知道。”她的声音很冷,凌冽的像是古堡地底阴森的地牢,仿佛嗬出的每一口气息都冒着白烟寒气。
“你可得仔细你的小命啊,唐泰斯先生…”其中没有丝毫停顿,一双漆黑的眼睛抬头望着他,声音稚嫩,面无表情。
唐泰斯闻言郑重颔首一顿,还站在原地,厚重的幕帘后还隐约传来露台外舞会华尔兹悠扬的乐声。
……
身穿厚重盔甲的卫兵在走廊尽头停下,胸甲心脏位置镶着家徽纹路,可却没有穿着相应颜色的软甲内衣。
这条偏廊比主厅暗得多,墙上的壁灯只燃着两三盏,灯芯已经烧到了末尾。他摘下头盔,用手背蹭了一下前额的汗,环视一周,蜷起眉头,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倾听着什么。
对着虚空的走廊点了点头,重新戴上头盔,仅有的、露出的一双眼睛,聚焦在了尽头唯一一间缝隙不透出光的起居室。
……
“有‘星之杖’在,这里的空间不可能被发现异常,也不可能无声无息让人摸过来……除非,贝克兰德还能出现第二位野生天使。”说着,唐泰斯看向身侧连接露台的墙角,他稍一抬步,宽厚的掌心握住斜抵墙面的圆球杖首。
纯金圆球杖顶镶嵌青金乌木杖身,于黑暗中兀自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宝石彩光。
坐在房间深处阴影里的女人这时微微侧眸看了过来,轻叹一声,“我确实这样说过,‘星之杖’依靠汲取我的灵性发动,但现在看来我并不能保证……”
不等她说完,门轴转动的轻响打断话语像是给室内的躁动的黑暗按下暂停键,死一般的寂静。
两人下意识的、不约而同的将目光投向双扇门。
不等唐泰斯抬腿动作,光涌了进来。
门内的人看向门外的人。门外的人看向门内的人。
谁都没有动。
那盏壁灯还在烧着,灯芯烧到了末尾,轻轻地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