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妄神情有些冷,在许知询问的眼神里,他问:“你只探寻了那里吗?”
许知顿了一下,思索着,然后瞳孔震缩地看向秦妄。
秦妄的眼神已经完全冷了下来。
许知倏地明白了秦妄问出那句话的原因——他的异魂力一路被引导,或者说被阻碍,最终去到了一个充满怨灵亡魂的地方,那里雾璋弥漫,无法看清,单是许知的一缕异魂力都能听得见那样的亡灵哀嚎,可想而之那里的生出的异灵该有多少,该有多强大。
最关键的是,如果这是幕后人要传递的信息的话,那么无论他们怎样走,就算原路返回,最终也只会去到那个危险的境地。许知秦妄倒也还好,可是他们带着队,带着一群十四五岁的孩子,如果在得到记忆之前必须要打一场,那他们可能毫无胜算。
“那怎么……”
“先进去。”秦妄打断许知的话,推他到帐篷里面。
许知不理解,许知照做。
两个人就那样平移到了帐篷里面。
没了拂面的寒风,两个人之间的气氛突然有些尴尬。许知看着原本有话进来了却欲言又止的秦妄,良久,蓦地笑出了声。
秦妄那张万年只有坏情绪的脸上似乎露出了浅浅的笑,他问,“不是有话说吗,笑什么?”
许知第一次见他这样笑,不免有些呆愣,他凝望眼前的人,“以前和你一起的时候,面对面尴尬的只有我一个人。”
秦妄垂眸,眼里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他问,“现在有了我陪你一起尴尬,你很开心?”
许知诚实地点点头。
再次静默,许知终于意识回笼地收回自己被握住的手,他清清嗓子,一脸正经,“说正事。”
秦妄不语,示意许知继续。
许知认真地开口:“幕后人要我去看那一段的记忆,但那里的形势严峻,队里有六个孩子,他们太年轻,不适合跟着我们一起去冒险。”
秦妄淡淡,“你想怎么处理?”
许知这才皱起眉,“我刚刚想过把他们送到安全的地方或者在这里留个封禁,但是上河滩的每个地方的危险都是未知,安全的地方可以说几乎找不到,所以排除。封禁的话,你和我一起布封禁倒是可以防得住恶灵级以上的高阶异灵,就是怕出现变数。”
秦妄看他,表情变回了以前那股寒冷模样,语气却略显柔和,他说:“你觉得,如果引你入局的人不想要他们看见或者说出去,会做什么?再者,他一定知道我们来猎原是为了特殊预备队的实践,那么如果孩子们出事,我们还有没有继续走下去的理由?”
许知:“你是说,他有可能杀人灭口,也有可能不会动这群孩子?”
秦妄点头:“如果是第一种可能,他不会管这群孩子身后到底是谁,他要的只是让你看见他想让你看见的东西,其余的他毫不在意。”
许知面色凝重地想,事实如此,秦妄带的这群孩子里,单是任捷的身份就已经足够尊贵了,敢一次性得罪这么多人的人,不是位高权重就是实力雄厚。但是许知无法排除那个人单纯恶作剧的可能,万一那个人就是闲得不想活了呢。
许知低头,带着自责,“我又连累他们了。”
秦妄语气平静:“他们迟早会成长为新一代的强者,以后也会遇到突发状况,强大的敌人,无法避免的境地,就像这次一样。”
“他们需要和我们一起往前。”
许知点头。他不是不知道只有这一种办法,也不是不懂这个道理,更不是不信任这群后起之秀的实力。他迟疑,仅仅是在思考最佳的方法。
许知思考一阵,“那我们先原地休整几天,等鹿林冶恢复了再走。”
秦妄点头,转而变得缄默不言。不知道静了多久,他出声,“起雾了。”
许知呼吸一轻,脸上的神色凝住。
帐篷四周不知什么时候笼罩起了一层薄薄的雾,雾气里带着若有若无的诡谲气息。
许知不是第一次被别人提醒周遭的变化了。自从复活以来,几乎每一次,他都在专注某一件事时自动地屏蔽了对其他事物的观测。
这和从前的他可不像。
愈疗型可以作为感知型的唯一理由就是他们拥有敏锐的感知力,可他几乎丧失了这种多方面视察危险的能力。
心底突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感,这是许知第一次感到这么不安。
就像被人窥视,时刻裸-露着,随时可能面临噩耗一样。
或许是因为他对异灵的气息过于熟悉了,以至于在异灵气息靠近时,他的理智不能第一时间告诉他,这是不安全的。
在长久的缄默里,许知突然觉得身上的疼痛感变得更明显了。迟钝的疲惫席卷全身,脚步的虚浮感传来,许知有些站不住地后退一步。
再一次,温热的气息覆盖全身,熟悉的味道铺面传来,许知第一时间想不到去挣脱,任由自己的头被动地靠在秦妄胸口,他的身体不住微颤,良久,许知声音有些沙哑地传来,他说:“队长,我……分不清了。”
秦妄嗯声。
他问,却无比肯定,“许知,你是不是有很多话想和我说。”
许知松了力气,半晌,他的语言再也不能受自己控制,他哽咽着喃喃道:
“你讨厌我吗?”
“不讨厌。”
听到秦妄毫不犹豫的答案,许知想笑笑,但出声才知道自己笑不出来了。
“我站不对立场了,队长。”
秦妄拥他入怀时感受到了他身体的颤抖,所以他拉他靠近自己,为的是给他提供那一刻骤然失去的安全感。
他期盼着样有用。
秦妄发现许知的反常是从和镇长的那一战开始的。异魂力固然强大,但是那些力量终归是异灵产生的,许知本身强大坚韧,但也无法避免异灵之力的侵蚀,哪怕他本性不变,但是异灵力量带给他的负面和矛盾,长久以来左右着他的想法,情绪,他会因为一时冲动而愤怒弑杀也正因如此。
而许知所谓的站不对立场,指的就是他失去了判断的能力,面对异灵气息,他已经不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了。
秦妄轻声:“还有我在。”
他笨拙地抚着许知的背脊。秦妄手掌温热,试图依靠这样亲近的方式,缓缓地带走许知心底的不安。
“我在。”秦妄说。
有我在,你不必去思考谁对谁错 ,你不用一直执着于那些人口中的正确错误,立场的对错是站的人决定的,就算只有一个人认为是正确的。
在许知的呼吸变得稳定以后,秦妄扶着许知坐到床上,在他仍然有些凝滞的目光里,温柔地说:“我出去布一层封禁,明早起来你再去布一层异魂力加持,我们等鹿林冶好得差不多了就去沼泽区,好吗?”
许知轻轻点头,看着秦妄离开的背影,看着他站到星星点点荧光闪烁的黑暗里,成为那里最亮的光点。
秦妄很越界,但是许知准了。
秦妄不该这么越界,但许知还是准了。
所以许知也越界了。
思绪彻底回笼,许知狠狠地揉了自己的脑袋。
他觉得自己现在的身份比秦妄还复杂。他现在,不对是刚刚,是秦妄每一次被自己应允逾越,都好像自己在going良家少男。
虽然秦妄已经不小了。
许知算了算,秦妄原来比他大四岁,自己死了一次过后他比自己大了十八岁,还好现在大家都能活好几百岁,不像千百年前,人的一生不逾百年。
再说,许氏从前也是海洛兰亚的王室,千百年前大陆五分时,海洛兰亚的建国者是一位强大得让人忘记她也是倾国倾城的美人的女帝,她是许氏的始祖。许氏后人没有不美的。
更何况他的父亲是温之吟。
不知为什么,许知突然思绪飘忽地想到,如果秦妄是君王的话,那他算不算红颜祸水了?
许知拍了自己一巴掌。
得了吧,你怎么又以为他喜欢你了。
再次被情绪左右,这对他来说真的很不好。
那种失控感虽然剧烈,却并不会持续很长时间,只要拿回情绪控制权,理性地思考问题就完全没问题。
许知细细想了一下,他这种情绪不受控制的情况的确是长期异灵之力扭曲脾气导致的,但是他也从中发现了不寻常的事情——他迄今为止见到的所有人,基本都变得有些奇怪。
比如连漾,那曾经是一个斯文沉稳的人,他十分理性,绝对不会像那天那样看到谷雨关门就焦躁;牧野湘的回忆里,她是有些疯魔的,许知所见的镇长,虽然已经被夺舍了,但是无论是原本的牧野降秋,还是那个被恶意操控的壳子,都是疯子。
异灵气息的影响这样广泛,那它的来源又究竟在哪呢?
没有多少线索,没必要这样无谓消耗,许知很快放弃了对这个问题的思考。今天秦妄守夜,自己想探查一番的计划也被识破了,他不如好好睡觉,鹿林冶一时好不了,第二天晚上他可以和秦妄换。
即使身体疼痛,许知还是强迫自己睡了。睡眠因忧心的事情变得浅薄,许知梦到了好些东西。
不知何时,有人靠近了他的帐篷。
莫名的安心感围绕,后半夜不再有梦。
后半夜,秦妄的终端亮起,总控发来了一张猎原异灵气息的监测报告,看着一片橙红的局部图,秦妄面无表情地往下翻,秦扶衣说猎原的底层封禁有些松动,希望各个队伍原地休整直到总控数据恢复,他们会在封禁地点加固防御。
像是猜想得到验证,秦妄轻嗤。
下一刻,那个匿名的信息再次弹出,那个人问:“你已经想好怎么做决定了吗?”
怎么决定?贪婪的人把事情做到这一步,推手突然反叛了,那又能怎样呢?结局必然,要活着,就只能足够强大。
翌日,许知清醒过来时,那群孩子已经收到秦妄的命令,在扩大了好些的活动范围里晨练。
许知昨晚想了很久该怎么和这群孩子说当前的情况,看到他们和谐地训练完,沫初从她的那颗储物玉里掏出了大陆史,那书比许知那时候的厚了好一层,几个孩子兴致勃勃地围在一起讨论历史。
.许知:果然每个新生代最开始都意识不到大陆史的恐怖啊……
温彦早就看到了许知,一晨练结束就开心地跑到他身边,许知本想抬手揉他的脑袋,刚拿起手他就感受到一道锐利的目光,于是他故作镇定顺势捏了捏自己的耳朵。许知询问温彦秦妄有没有说暂停休整的事,温彦说:“昨晚总控发来了暂停行进原地休整的命令,说是猎原底层封禁松动,要修整。”
许知觉得秦队长这个谎撒的可以。
温彦:“这是总控昨晚发的图。”
许知:?
什么情况?真松了啊?
许知暗暗想,他一决定停下休整总控就暂停住所有人的动向,未免有些太刻意了吧。幕后人连总控都已经有势力了吗?他那天见秦扶衣,她并不像会背叛国王的人,所以到底是真的底层松动还是别的什么?
不过倒挺顺意的。
反正如果高层真的有人操盘,他暂时也无法做什么,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许知没看到秦妄,想着他可能离开封禁的保护区域勘察情况去了,他走到远离孩子们的地方,按照秦妄昨晚说的那样打算布下封禁。
异魂力中少有部分可以炼化为己用,虽然大部分时候许知用的都是所在空间里原本存在的自然产生的异魂力,但许知十多年前在浪城时炼化了几乎与他本身的魂力储量持平的异魂力,那些他可以拿来放心用的异魂力颜色都是淡淡的红色。
淡红色迷雾透过秦妄的光系魂力封禁,在外部铺成巨大的保护——那是一般高阶异灵打不破的。但许知还是留了一个召唤咒在封禁上,如果封禁真的被击破,许知的四个召唤至少都能来一个,而且不论来的是谁都能抵抗好一阵。他们四个,都是恶灵以上级别的异灵,小左级别最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