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沼泽所有的向阳花都是顾氏亡灵燃烧灵魂才得以盛开的。留在表世界的灵魂被来自异世的灵魂纺线连接控制，失去意识后被族长压制，控制着。许知收了族长的魂魄，控制这些亡灵的东西消失了，许知彻底看清了沼泽里的事物——一望无际的白骨堆砌，它们正在随着灵魂散去而不断枯朽。

沼泽原本的模样，真的只是沼泽而已。低洼处积水，泥土湿润几乎渗出水，四处生长着喜欢阴冷的植物。只是和正常的沼泽不一样，这里的泥土里有早已化为石头的骨骸。

这里很难找到一个能搭帐篷的地方，哪怕片刻雾气散去，只要上河滩没见到太阳，这里都是阴森可怖的。

“任医生。”温彦从后面叫他。

许知回神，转头看他，眼里是不加掩饰的温柔，“怎么了？”

温彦看到他的眼神，鼓起勇气询问：“你对……纺师，了解吗？”

许知一滞，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并不完全了解，你想知道什么吗？”

温彦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许知垂眸，这个问题对他来说是很难回答的。他从前不是没有听过别人的评价，那些定义有好有坏，风评最好的时候是秦妄终于在所有人面前承认他那一年，但紧接着风评最差的就是那一年的下一年。于外人而言，他的定义仿佛是固定的：“温柔，强大。”

温彦却摇摇头，说：“不是所有人认为的那样，是你认为的那样。”

许知一下子笑了出来，他说：“我今年也才二十一岁，小温队长为什么要问我对他的看法？”

温彦突然严肃，他望着许知，“我知道，你不是任瑾。”他低头，告知了自己的想法：“我第一次见到你时就觉得，你不该叫任瑾这个名字。”

许知笑容微微凝滞，心里立刻飘过无数个“恐怖如斯”。你们父子俩也忒恐怖了吧，我明明伪装得很好的啊，一开始可是天衣无缝的！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

许知扯出一个微笑，向温彦坦白说：“的确，我借用了任瑾的身份，我需要用这个身份办一件事。”他眼里染上意味深长的情绪，“关于纺师的事情，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去讲述和评判，如果以后有机会的话，会有人告诉你的。”

温彦乖乖地点了一下头，他给许知轻轻鞠了一躬，说了句谢谢指教。

秦妄在刚刚那段时间确定了一个可以搭建帐篷的地方，他在四周设置了隔绝迷雾影响的封禁，已经安排沫初他们在做了。温彦和他碰面的时候也朝他微微颔首。

秦妄举着手里的储物玉，说：“我们是大人，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许知点头接过，下一刻，他眉头一皱迟疑三秒发出疑问：“你怎么只拿了一个帐篷？”

秦妄不以为意：“你想要几个？”

许知执着：“可我们是两个人。”

秦妄淡淡：“我们不是没睡过同一张床。”

许知被噎住，停顿几秒，不知道是想到什么了，他突然整个脸开始发烫。他语无伦次地说了句“哦哦”，捏着耳朵开始拿支架。

“我们不去孩子那边吗？”

许知的脑子里突然轰的一声。

这家伙一定是早就知道了吧？许知迅速收了动作，转头往孩子们那边去。他边走边想，也是，傻子都看得出温彦像谁。

许知不解：秦妄怎么还不审他？

在许知梦游天姥期间，秦妄和他一起搭好了帐篷，孩子们没再受迷雾的影响，已经睡下了。

许知并不是很困，他的生物钟早在浪城时就变了，除非特别累，一般时候他午夜也是清醒的。

秦妄走到帐篷边上，他撩开帘子，示意许知进去。许知看他：“你又要守夜？”

秦妄：“不守。“

许知：“哦哦。”

许知走进去，脚步突然一顿，头上缓缓冒出一个问号：不守？

秦妄已经跟着他进账蓬了。

他自然地放下门帘，在许知一脸懵逼的神情里，秦妄说：“你白天答应了我会回答我的问题，许知，你不会不守信用的对吗？”

许知记起了他让秦妄配合他一次性解决所有异灵时答应他的条件。他有种自己挖坑自己跳的感觉。

“嗯……”许知好一会儿才回答。

秦妄示意他坐着，许知照做了。

他觉得自己现在像待宰的羔羊。

“那么，许知。”他的表情严肃，正经到许知梦回十余年前秦妄审问异灵道霍乱者，他和谷雨在一旁看着瑟瑟发抖。

“你为什么给断纺换了个模样？”

许知其实已经准备好听他问关于温彦的事情了，提到温彦时他会莫名心虚，特别是在面对秦妄时。可他没问那个连许知都觉得显而易见的问题。

许知被他问得脑子一白，好半天才支支吾吾地回答说：“我不喜欢银针。”

秦妄眼睛微微眯起，“不喜欢银制的？”

许知虽然懵但还是真诚地点头，“金银珠宝，喜欢珠宝不喜欢金银。”

“断纺针的材质是流碧水晶，海洛兰亚没有这种天然水晶的存在，你那时住在浪城，是浪城的茨诺帝遗民帮你为他塑的肉身吗？”秦妄问。

许知本来想老实回答的，但是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秦队长，你已经连续问了三个问题了。”

秦妄浅笑，“事不过三，这是第三次。”

秦妄一句话就把许知说服了。他再次诚实地点头，“我那时在浪城的集市上看到那种水晶，很喜欢就换来了，浪城有来自茨诺帝的灵器家族的人，我太无聊了，就请他们用一块千年灵参给断纺塑了肉身。”

秦妄问了三个无关紧要的问题。许知不理解，但是这些问题不涉及他的秘密，于是他就当满足秦妄的求知欲，很自然地告诉了他。

当然，他也是有所隐瞒的。

许知看着秦妄问题得到解决后有些豁然的表情，没忍住心中的话，说了出来：“秦队长，你现在这样我好不习惯。”

秦妄露出饶有兴趣的神情，“我现在，哪样？”

许知坦白：“好说话，会调笑，有微表情。”

秦妄点头，他不觉得自己在许知面前的人设崩塌有多严重。只有许知知道，从前的秦妄和现在全然不同，特别是他对自己还有偏见的时候。

“队长，你还记得上次我们来上河滩时的事情吗？”许知问，他决定让秦妄弄清楚自己以前有多无情。

秦妄点头道，“你是要和我旧事重提，然后告诉我‘秦妄，你以前是这个样子的’，是吗？”

许知两眼一黑。

我都说了他忒可怕了。

“队长，你有读心术吗？”许知真的想知道这个问题。

秦妄听到过后垂眸，浅浅笑过，转而又变得严肃些，“我没有读心术。是你的想法总是很简单，大多数时候单看你的眼神就知道你在谋划什么。”他抬眼与许知对视，“但是你也很谨慎，你要瞒着谁什么事绝对能说得滴水不漏，就像我很想知道刚刚那个问题的全部答案，但是你略去了一部分原因。”

许知怔怔地看着他。

秦妄主动转移话题，“十七年前，我们为了救一个孩子来到这里，秦洛、枫奕和傅恩玖不在。”

——

二百七十五纪，三年，一月。

那是许知入队的第半年，海洛兰亚正值初春。

秦洛，枫奕被军部拉去培训，傅恩玖接到国际协和部队特殊派遣，特殊部队失去完整体系，所以只能接一些比别人危险但却达不到特殊部队日常任务危险程度的任务。

谷雨在略显单薄的冬季队服外套了一件厚厚的长衣，他裹着衣服瑟瑟发抖，靠着许知说：“你说队长是不是病了，他一个人在那站了好久了。”

许知摇头，秦队长不待见他，黎莫斯海战回来以后他就开始不理自己，所以他和秦妄一点都不熟。

他们来到这里有好一阵子了，谷雨也怕冷，没见到威胁，于是他轻轻把冻得冰凉的手插进衣服兜，下一刻，秦队长没有感情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搞清楚你在出任务。”他看都没看这边，但谷雨默默把手从衣服口袋里掏出来。

出任务，出任务，每天都是这句听得人半死的话，规矩在他秦妄眼里是死的，他们必须遵循，所以他们也是死的。

“背后长眼睛了……”谷雨嘀咕。

许知语气带着温柔的笑意，说：“我们现在在沼泽里，这里一直起雾，异灵的气息时有时无，很危险，要戒备。”

玓清黎语言温和，她靠近两个比她小许多的队友，说：“谨慎点总是好的，秦队长说话就这样，小许来得晚不习惯就算了，谷雨你怎么还没习惯？”

玓清黎并不是一个面容与性格一致的人。她出身特殊部队，所有人都觉得她会是和许烟一样的人狠话不多的性格，又因为她是攻击型天赋，所以大家也觉得她杀异灵不眨眼，包括许知见到她的第一眼。

玓清黎长相偏清冷，天生自带不解人情的气质，但是她的性格却恰恰相反。她对内通情达理，是队伍里的调解者。

许知进队不久后就询问过她为什么这样温柔，特别是玓清黎总是对他特别关注。

玓清黎带着淡淡的笑容，许知从中读出一些无可奈何，她说：“因为我的家里有一个和你一样大的小朋友。”

许知知道她说的是谁。

谷雨撇撇嘴。

秦妄冷漠开口，“上河滩有迷阵，空间变换很容易把人分开。”他有似乎是意地看着许知，“不要做任务以外的任何事。”

四个人，两个攻击型，两个年龄较小的愈疗型，到底要怎么走出上河滩并且救出那个被人形异兽掳走的孩子？

秦妄冰冷地发出指令，“队医负责感知方位，谷雨配合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