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画面逐渐黑暗又再次隔着指缝亮起时，许知基本已经确定了困住沫初的是哪一段回忆。

熟悉的童谣传来，沫初简短的记忆开始了循环。它停留在沫初开心的时刻，却终究没有继续下去。

许知在了解沫初的资料时对她的印象停留在了“原来自医疗部”几个字，那天他和温彦任捷一起去医疗部的路上聊起了分化部的成功实验品涂佑，那是通过分化实验“创造”出来的感知型天赋，预言，而沫初同样来自医疗部。

许知最开始没有多猜测，因为医疗部从前的确有一个类似孤儿院的部门，那里也不乏战争留下的孤儿。他只认为沫初是哪场战役的遗孤，现在相关的事情被他悉知，许知的猜测也就成型了。

沫初在沫溪镇发生了什么之后被带到了医疗部，成为分化部里被选择分化培育为感知型天赋的人，她的确有那方面的潜能，于是得到了开发的沫初分化出了感知型的普通天赋，可医疗部的目的是预言型天赋，所以她作为一个活下来的失败品，最后被送到了寄养家庭。她的寄养家庭很爱她，于是允许了她参加特殊部队的预备选拔，她进入队伍那天带着不少应急的东西。

许知看着相同的记忆重复，感受着同样的情绪升起，他明白如果不让这段回忆进行到下一个阶段，那他就是一无所获的。安魂铃唤醒幻境中的人用的是负面净化原理，但他单纯地使用净化能力却失败了，这意味着导致她负面的东西极有可能缺失了，所以如果要再一次使用净化能力脱困，首先条件就是知道造成她负面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可许知看到了记忆循环，记忆的循环本身就是一个事实的标志——她没有接下来的记忆。

许知对于记忆的掌握，无论是出于魂力还是异魂力，他都是独具一格且出类拔萃的。他能轻而易举地用魂力删除谁的一段记忆，也能很快反应出死魂的记忆经历过怎样的修改，或者说，他主要掌控的片区除了医疗和异灵道攻击控魂，就是与记忆有关的一切。

许知决定再寻找看看有没有漏掉的细节，据他猜测，沫初的下一段记忆被主观忘记的可能性很小，也没有异魂力动过她记忆的痕迹，共感后她的感受告诉许知，她挣扎，痛苦，甚至绝望到窒息。

记忆继续到表演台，沫雪的声音传来“小初，下次不能玩儿这么晚了，两溪不比城市，天黑了会很危险，尹妈妈也会担心的。”

许知的视野随着沫初抬头变得开阔，远处的天空橘黄，只是普通的日落场景，一切看起来安祥无比。如果再往后不久就会发生什么的话，现在怎么可能毫无预兆？许知想。

远处吹起一阵风，时间看起来像初春。现在是什么时候呢？许知的目光锁定了不远处表演台旁边的石板，那是两溪的传统，老一辈的人不比年轻后生，他们不会再去思考怎么搞一个不需要魂力就能有信号的终端，也不会去学习如何使用人们日常生活里的手机电脑，日期和时事，尹素会亲手书写在那块时报板上。

二百七十五纪，十一年，二月十三。许知不记得自己看过的过去十四年的事件里有关于这一年两溪的消息，反而是一年之后，这里会遭遇异灵袭击，死伤万人……等等！许知看着远处饱和度极高的天幕，沫溪镇在入夜，那片天却一直没有黑下去！是异象！两溪总共不过万人，死伤万人代表的不就是……！

许知死死盯着远处的天，这时，那片天突然又恢复了正常，像是错觉，可许知清楚地知道那不是，异灵之力汇聚的时候总是伴随异象，但他一时分辨不出那是什么异灵。

沫初的回忆在继续，回忆是不能暂停和倒转的，他要看清细节的话只能等待下一个循环。可许知觉得自己不用等了。

他见到沫初时，女孩死死盯着前方出神，而她目之所及之处是蚀灵异灵，温彦和路蝶清理这些异灵时，林姐察觉了沫初的不对劲，于是挡在她身前，不让她看见。对于蚀灵异灵，许知觉得，这里没人会比他现在了解得多。

蚀灵异灵腐蚀人的灵魂，曾被人一度称为食魂兽。许知所知道的内容里，蚀灵异灵腐蚀掉人的灵魂这个过程，同时会伴随着记忆，通俗一点讲，他们不是真的不需要“食物”，他们撕扯人的灵魂为的就是“食物”——记忆，感情剧烈的记忆，那是蚀灵异异灵魂力的来源之一。沫初的记忆不存在被异魂力修改的痕迹，那只是因为那些异魂力不属于人类控制。

许知知道该去哪里找那段记忆。

异魂力的丝线缓缓抽出，许知把将近九成的异魂力影响分担到了自己身上，睁眼脱离那一刻，属于沫初记忆的欢乐和沫初所承受的幻象的痛苦产生严重的撕裂感，许知顿时两眼一黑。

眩晕的感觉涌入脑海，许知下意识地伸手，他的肌肉记忆里，痛感带来的失重和那种几欲坠地的感觉会在伸手扶住桌子时暂缓。

但这里不是浪城危楼。许知想，那里还没有那张桌子时，为了摔倒不那么疼他用的是什么姿势来着？抱紧自己，对，许知用力地抱住自己。下一刻，他就那样砸进一个人怀里。

许知思绪飘忽，脑海里闪烁着一些片段，迟钝地反应过来时，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现在什么地方。

秦妄稳稳站着，将抱成球的许知环住，牢牢困住。

许知缓过来了。他沉默好一阵，周围也安静了好一阵。许知伸出手，认命地将手放上秦妄的胸膛，说，“秦队长，我好了，别抱了。”

许知白着脸转身去看沫初时，沐花离正呆呆地看着他们。这种时候最不该做的事就是解释。许知平静地蹲下，伸手探了沫初的魂魄情况，然后认真地吩咐道，“辛苦了，歇一下就去叫他们回来吧。”

沐花离全程在给沫初输送魂力愈疗，她同样很清楚沫初的状态，知道连队医进入记忆都解决不了，那绝对是有其他原因。她点头，没等太久就去了周边叫温彦他们。

许知俯身，轻轻地将沫初抱住，让她的脑袋靠着自己的肩头。秦妄走到他身边，没有出声询问，似乎在等着许知告诉他，或者询问他。

许知望着远处的薄雾，轻言出声，“十一年的时候你遇见我爸爸的地方，是两溪吗？”

“嗯。”秦妄回答。

“是去平乱，还是去给两溪的人收尸。”

“你已经猜到了。”秦妄淡淡地回答。

“帝都派你带队，带的是军部的人，美名其曰去两溪平定蚀灵异灵的动乱，实际上你的执行权力在到达两溪的时候就被架空了，你受限不能回帝都，我爸爸去那里找幸存者，沫初是他找到的吗？”许知问。他在刚刚的一段时间里考虑了另一种可能，橘黄色的天空代表的东西，许知所知的，除了异灵来时可能带起的异象，还有军部对祸乱处的定位信号。普通的平乱向来都是黄昏出任务，为了标志准备，他们选择了长达五分钟的日暮信号。

秦妄思考一阵，回应，“两溪那次救下的幸存者不过五十个人，其他人要么已经死了，要么就是会在不久之后被处死的残魂者，医疗部调动了不少人手，谷雨那时刚刚接手医疗部的实验部，还在和蒋白芳争权夺势，所以由他派来协助温叔叔的只有三个人，救下的两个孩子里，女孩是被连漾抱回去的。”

“还有个男孩？”许知觉得奇怪，他在两溪救人的时候，那里的孩子就很少，而且大部分都是女孩子，男孩子他知道的都没几个。

秦妄点头，他只记得这些，那个男孩后来去了哪里，叫什么名字，他都不知道，甚至对沫初也只是依稀的印象。

许知没再纠结关于孩子的事，他问，“两溪被祸乱屠尽，你们提前有得到什么消息吗？”

许知从前对海洛兰亚军部协和部队的了解算是透彻的，两溪处在雾林和城市的分界区，本来是该有人镇守的地区，可是从不知道哪一年开始，帝都对两溪基本都是漠不关心，许知逃难那一年，排查他的地方里两溪被排在了最后，所以他才能在那里待三个月之久。

“没有，”秦妄思考起来，“两溪的祸乱出现得毫无征兆，我是临时接到任务带人去那里，到的时候，那里已经乱得不成样子了。”

毫无预兆的事情，在祸乱发生之后又及时赶到，说不是计谋许知都不信。可是两溪这种地方，帝都从来都不屑于提及，又怎么会在发生了祸乱之后派遣队伍去收拾残局，他们甚至是让秦妄带队。

而且许知看到的关于两溪灭亡的消息，时间是十二年。

“尸体是怎么处理的？”许知突然想到一个很糟糕的可能。

“全部带走，集体火葬。”秦妄看向许知，回答，并且预判了许知的下一个问题，“并不是公开处理的。”

听到这里，许知垂眸，他的想法基本已经被确定了。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安排。”秦妄问，这件事他不适合做决定，许知的想法他知道的不算多，但不管怎样，只要许知不做什么玩儿命或者伤害自己的事情，他都会陪他去做。

孩子们的身影渐渐清晰，许知望向他们，秦妄也就明白了他在规划。

“辛苦了，大家刚刚都没事吧？”许知恢复了平时面对孩子们带着的笑脸，温柔地问。

“嗯，刚刚一直什么事都没发生。”温彦点头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