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洛(笑着):多劳费心,都是迟早会到来的事情了。而且这不是很好的历练吗?
任泽煜:既然是阻止不了的事情,我只能愿你此去无恙。
秦洛(淡笑):殿下也当谨慎。
任泽煜似乎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他走近秦洛。
许知在看到任泽煜靠近秦洛那一刻本以为是无事发生的,因为从前的他只知道大皇子和秦洛说了几句听不大懂的客套话,却没想到那时居然有这样一句台词。
任泽煜(拍他肩膀,低语):你也知道了他的计划,是不能反抗了吗?
那时候秦洛点了头。这里的秦洛也点了头。
“他的计划”,指的就是国王的请神计划,不能反抗,说的就是国王一开始就把这些人控制着,作为其中某一环的临场棋子,落子在哪一步全部都是有所图谋。
舞台的灯光熄灭,黑色的一切笼罩在了那片舞台上,第一幕应该就结束了吧。许知想。
下一秒,灯光倏然亮起,只汇聚在中间的一个灵魂身上。
独角戏,是秦洛的记忆,独属于他的记忆片段。
他弯腰,从桌子上拿起一封信,打开,看完,完后没有丝毫犹豫地将纸团捏在一起,用魂力粉碎,毁尸灭迹。
视角跟随着秦洛,许知看了他对那一切都是淡淡的态度——因为知道自己会死。他走到一个桌子边,弯腰伸手拿起了一个类似于相框的东西,他看着,凝视着,思考着,然后抬起另一只手在相片上抚摸。
幕布出现了一句台词。
“妈妈,姐姐,原来都是啊……”
毫无依据,毫无征兆,他说了这样一句话。还没有人来得及理解,灯光消失,那里又只剩下一片黑暗。
第一幕,殿上,结束。
长一点的舞台剧有中场休息,许知想,如果这是秦洛死之前的猎野平原的记忆,那么它大概有五幕。
很快,场景改变了,先导的聚光灯打在一个高大的人影身上。他将双手撑在面前的桌子上,那瞬间亮起了第二束光,那人站在桌子侧边,抬手指向虚空。
全场的场景浮现,是熟悉的陈设——长长的会议桌置于房间正中,巨大的终端悬浮上空,那里站着七个人。
[第二幕,准备]
这里是猎野平原的牧野残部,是他们前几天才待过的会议室。出场的第一个人是秦妄,第二个是他自己。
二百七十四纪特殊部队没有感知型天赋者,也没有像鹿林冶那样对行路地形敏感的牧鹿者,所以队里的两个愈疗师就是路途规划这些事情的主要参与者。许知记得,这时候的秦妄和他熟了不少,他们大概是从三年初开始频繁配合,层霁海战役后关系更好一点——这个时期的秦妄大概是正眼看他的。
许知的扮演者指着终端界面放大的地形图,手上是讲解的动作。
许知(语气神情严肃):猎野中部靠近幻谷河床,地形略崎岖,落点深浅不一,生有荒草和低矮乔木,越境缝隙频出,幻境异灵极多,斩杀任务地点为小调河边,任务评级为S。
很快,与许知相对而立的人先前一直在低头摆弄终端,此刻他抬起头,手动投射终端界面,他指向界面,摊开双手。
谷雨(严肃而认真):行进意外可能三成,遇到幻境异灵可能七成右,高阶可能五成,任务难度S,任务协和编号SA0106,无伤可能零,无死亡可能五成,本次任务完成可能四成左,全身而退可能一成左。
预测数据是为了调整战术和制定策略,谷雨向来担任这样的任务。
秦妄的演绎者点过头,再一次重申了任务提要。
秦妄(正色):夺舍异灵天赋属性未知,夺舍对象为国编第一部队控制型天赋者陈羌,选用回环战术,根据具体情况变通,主攻选取攻愈组合,控制型天赋者守背。
他看向站在右手边的人。
秦妄:禁止一切理由违抗命令,禁止失误。
右侧两人点头。
许知脑子里自动播放了那一段的记忆。秦妄那时候表情没多好看,脸依旧冷得要死,他说这话,一句是警告自己,一句是在给衡林上压力。那时候衡林刚刚补入就参加了层霁海战役,后来几个月还没有和他们有什么实际性的大配合,第一次接到高危型的任务评级就是S,这样的任务秦妄是绝对不容许出现失误的。
接下来他们开始了战术交流,这一段被演得极其简略,在秦洛的记忆里被一笔带过,重点被放在了散会以后。
记忆属于秦洛,视角也就属于秦洛,许知清楚地知道接下来的戏份属于谁。
演绎者散去,谷雨习惯性地等着许知收拾,在他身边打转,说些什么。许知拿起终端,谷雨和他并肩而行往外走,说笑间还整个人都贴在了许知身上,抱住他的手臂闹。
许知记得他那时候每天说的都是他侄子,从出生起他每天都问谷若璇要照片,势必要记录小孩的整个成长变化过程。
刚刚那一段,许知的记忆里。
谷雨在他身后转悠,语气兴奋,带着对新事物的惊奇,“他真的好小一只啊!手还没有砂糖橘大,脸也是皱皱巴巴的,像小老头,还有眼睛!眼睛小小的,但是很亮!不知道是不是拍摄角度问题,丑得可爱……”
谷雨东一句西一句,许知听着,时不时回应。他收拾好,和谷雨并肩走着,谷雨突然停住,一脸坏笑地靠近他,“知知,你以后生小孩儿吗?”
许知眉头一皱,这是他最近第七次这样问自己,刚开始他说不知道,没想过,或者说自己才十八岁不着急,谷雨说他敷衍,于是他认真回答,“我不觉得我会和谁有小孩。”
谷雨抱住他的手臂,靠近蹭蹭,“哎呀生吧生吧,姐姐的儿子是皇孙,想玩儿的话还要顾及礼仪,但如果是你的小孩的话那我就能随便玩儿了~”他撒娇,意图暴露无遗。
从前的许知不知道怎么反问别人,但或许是和谷雨待久了,他也就没再像以前那样迟钝愚钝。许知知道用什么应该能堵住他的嘴,于是他试着问,“和队长的你玩儿么?”
谷雨一滞,脑袋像弹簧一样弹起,一脸谨慎,“你俩好上了?”
许知无语,“那是梦话。”
两人踏出会议室,谷雨长舒一口气,还想说些其他什么,下一刻却不再说话。
眼前的情节如出一辙,他们停下脚步,秦洛点头,表示想和许知说些什么。谷雨很快离开,临走时还和许知说等他过去。
秦洛带了许知去外面,残部会议室外有一片供人休息的院子,种着不少三色堇和耐寒的低矮灌木。
秦洛的演绎者在场景变换以后站定,许知很快也站到他旁边去。
这里不会有什么动作。许知知道,接下来只有对话。这是连秦妄谷雨都不知道的事情。
幕布上出现了文字。
许知(疑惑的):副队长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秦洛(微沉默,很快说):是和秦妄有关的事。
许知第一时间没能理解,于是秦洛继续说。
秦洛:秦妄,他本身不该是现在这个样子,我在海战时也告诉过你。你靠近他,他会不一样。
许知有些震惊秦洛会在这时候和自己说这样的事。对于当时的许知而言,他靠近秦妄,习惯于二人的相处模式,“他会不一样”自己能看出来,但久而久之也意识不到多少。
许知没有说话,秦洛也就主动把话说了下去。
秦洛:如果可以,你或许能让他变回他本来的样子,只是我可能看不到了。
许知(制止,语气果决):不会的,能看到的。
许知(坚定的):任务会圆满成功的。
秦洛的演绎者站直了身形,他面向那片没有星辰的天。
秦洛:简单的事复杂地交叠在一起,时至今日已经发臭腐烂。
秦洛(面对许知):你是变数。许知,你对他好,喜欢他,但靠近他会付出的代价却不由你决定。我那时在兽人世界想得太简单,告诉你那样的事情或许也成了你执着的根源,事到如今我也想明白了很多事情,所以我希望你自己想清楚,救他要付出等同于生命的代价,虽然我也希望你可以靠着那些爱慕为他做些什么。
秦洛(顿一下):我是自私地期盼着你能够救他,让他成为他自己。
秦洛(缓和的):如果是他自己的话,他会很爱你。
许知震惊,也不解,秦洛就像很着急一样,如他所说,时至今日,终于违抗了迫不得已的东西,和他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只是那时候他不懂,心里坚毅地认为第二天会圆满结束任务。
许知不说话,等着他们在这场聊天的最后一句话出现。
半晌,秦洛的演绎者垂头叹息再抬头,依旧仰望那没有月亮的夜幕,那黑色稠得像墨。
秦洛:小谚以后就交给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