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花辞镜与林知许几乎同时怔住,瞳孔骤缩。
二人下意识看向对方,四目相对间,满是骇然。
什么?死了!
陈安澈的爷爷奶奶也惨遭毒手了吗?
“大爷,那他们……”
后面的话林知许并未说出口,但意思显而易见。
来都来了,不问出点什么,说不过去。
而那老头也早已看穿,淡声道:“都去世了。”
顿了顿,又补充说:“他婆婆早年间得了治不好的病,就那么走了。他爷——”
语气陡然低沉:“本来该好好养老,寿终正寝的,结果遭他那个没良心的儿,连带儿媳妇一家人,硬是给逼死了。”
说这话时,老头神情明显生出几分怨恨之色。明眼人都瞧得出,他恨极了陈嘉树和赵家人。
“大爷,您跟陈安澈的爷爷是好朋友吗?”花辞镜惋惜之余,顺便提了一嘴。
老头倒是没否认:“我跟他早些年是战友,他叫陈无名,我叫吴声。后来仗打完了,我退伍回老家,又遇见了他,一来二去就成了铁杆兄弟。可惜,他死了。”
死的那年,他失去了唯一的朋友。
话落,花辞镜与林知许对视一眼。霎时,心领神会。
“是这样的,吴大爷,我们是侦探,正在协助警方调查谭岭连环杀人案,因为案件牵扯到一些陈年往事,还希望您能如实告知。”林知许态度诚恳,讲话更是滴水不漏。
吴声愣神一瞬,紧接故作惊恐,出声询问道:“连环杀人案?啥子连环杀人案?”
二人见状,内心隐隐猜测吴声是因为独行惯了,两耳不闻窗外事,才不知晓连环杀人案的,便耐心给其讲解一遍。
或许是宝刀未老,吴声很快就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只不过,他神情并未发生任何变化。似乎是太恨赵家人,他眸色微动,甚至依稀能够瞧出一丝大仇得报的快感。
一闪而过。
花辞镜与林知许并未察觉,反倒愈发热情。
“吴大爷,事情的经过大概就是这样的。我们清楚,陈嘉树联合赵家人逼死您唯一的朋友,他们死或许是罪有应得,但警方那边也不能放任凶手为非作歹,所以还请您帮助我们破案。”林知许严肃道。
吴声默然一瞬,才缓缓开口,声音淡极:“你们想晓得啥子?要是帮得到你们,我肯定愿意效劳撒。”
一字一句,看不出丝毫破绽。
花辞镜与林知许闻言,相视点头。
紧接着,花辞镜率先开口,沉声询问道:“为什么村子里没人愿意提起陈无名?”
吴声毫不犹豫:“晦气。他是被人逼死的,村头好多人都看到过他的尸首,当时就泡在这个石泉里头,样子难看得很,大家都觉得霉气。时间一长,就没得哪个愿意提他了。”
当年,陈无名是被那些人不小心推进石泉里,淹死的。本来单纯掉进石泉并不致死,只可惜,赵家有点势力,村里没人愿意惹祸上身,最终都选择袖手旁观,加之陈无名上了年纪,力气耗尽了,人也就没了。
尸体在石泉里一连泡了好几天,还是吴声回村,发现这一茬后,通知在外打工的陈安澈,二人一同给陈无名收的尸。
葬礼,只有三人。
吴声、陈安澈,陈无名。
空气蓦然陷入一片沉寂。
半晌,林知许才接替花辞镜,问出下一个问题:“陈无名对陈安澈好吗?”
吴声没说话,只低眸沉思。一阵轻风吹过他那满头银发,目光落在石泉那滩半清澈半浑浊的水面上,他张了张有些干裂的嘴,声音低得不能再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般:“他们两个,一直都是相依为命过来的。”
顿了顿:“安澈读书的钱,全是他爷捡废品,一分一毛攒出来的。安澈是个多乖的娃娃,他那一家人偏偏不喜欢他,还动不动就打他骂他。他爷看到心痛,就把他接到身边一起过。好不容易熬到安澈考上重点高中,那一家人还不准他去读,硬逼到他去打工。”
“安澈跟他爷两个都不愿意,没得办法,安澈就个人去镇上打工攒学费。钱好不容易快攒够了,结果——”
吴声嘴唇微微颤抖,摇头痛惜:“他爷被那一家人给逼死了。把棺材本、还有安澈的学费钱,全都抢走了。这还不算完,又逼着安澈跟他们回去,专门喊他打工赚钱,孝敬他们。”
“这一家人硬是黑了心,为了钱,啥子缺德事都做得出来!”吴声攥紧拳头,忿忿不平道。
话落,花辞镜与林知许的心情都沉下去几分。
这世间,最不缺的就是苦命人。心太软、总迁就、放不下、难释怀、多愁感,桩桩件件,都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们究极一生,与自己缠斗,同世界和解,却终不能得偿所愿。
活着,为了什么?
徐徐清风拂过枝头,绿叶泠泠作响。
花辞镜拉回思绪,视线落在吴声身上,他抿了抿唇,沉声道:“吴大爷,事情我们已经了解,非常感谢您愿意为我们以及警方提供线索。请再给我们一些时间,等到连环杀人案结案,我们一定会为陈无名先生正名。”
陈无名是上过战场的老兵,是保家卫国的英雄。
英雄不可湮灭!
陈无名,不会无名。
——
花辞镜与林知许没再接着询问旁的,二人停留在此,又陪了吴声好半晌,才匆匆离去。
石泉旁,只剩吴声一人。
他安静坐在那,眼神始终落在石泉水面,那个曾经“埋葬”过他唯一朋友的地方,如今早已掀不起任何波澜。
水面倒映出自己的影子,他就这般瞧着,久久不愿挪开视线。仿佛如此,陈无名就会一直陪在他的身边。
“老朋友,我尽力了。”
吴声陡然开口,声音很低,或许只有他和陈无名能够听清楚。
“我只能帮到这了。”
倏地,吴声眸光暗了暗。